第52章 京城商賈爭著送錢
夜色漸深,曲江水聲輕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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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記書局後堂的雅室內,燈燭搖曳。
那本邊緣磨損的帳冊攤開在紫檀木案上。
泛黃的紙頁間,硃砂小楷記得密密麻麻。
陸觀瀾在其中一行字跡上輕撫而過。
「天啟三十九年秋,江寧沈氏三處織造茶莊折銀十二萬兩,由通寶局轉入戶部度支外庫。」
落款處的領銀畫押,赫然蓋著兩方私印。
一方刻著「裴府別業管事印」,另一方則是「中丞陸福私印」。
蘇織錦快步湊上前看了一眼,眼神驟冷:
「東家,當年沈夫人病逝不過百日,這筆銀子便被他們通過暗帳划走了。」
「陸正廷在明面上裝作兩袖清風,背地裡卻讓陸福把亡妻的嫁妝換成了金票,轉手送進了戶部裴府的門路!」
沈照棠端坐在繡墩上,輕聲道:
「照棠在明月樓時,曾親耳聽裴景修酒後狂言。」
「當年陸正廷能從外省知府一路升遷進京,擢升御史中丞,暗中全靠戶部這條線替他上下打點。」
「那十二萬兩沈氏嫁妝,正是他納給朝中大員的投名狀。」
陸觀瀾靠回太師椅,面色不見絲毫波瀾,只是眼神微冷:
「拿著亡妻的產業,去鋪自己的青雲路。」
「陸中丞這份算計,當真是冠絕朝堂。」
陸觀瀾抬手合上那本青綢帳冊,收入袖中:
「這筆舊帳先存著。」
「裴崇禮官居戶部尚書,深諳朝廷錢糧關節,光憑几行陳年私帳,扳不倒這尊正二品的柱石。」
陸觀瀾挑眉看向沈照棠:
「眼下秋闈剛剛交卷,主考官正在內簾閱卷。」
「在放榜之前,先把咱們自個兒的攤子支起來。」
沈照棠神情一肅,斂衽道:
「全聽先生吩咐。」
……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
曲江池畔的風波尚未平息,整座承天京的大街小巷,已然徹底炸開了鍋。
茶樓酒肆、秦樓楚館、瓦舍勾欄。
凡是有讀書人和樂工聚集之處,無一不在傳唱昨夜的兩首絕世神曲。
「聽說了嗎?昨夜曲江詞會,沈大家一人獨抱琵琶,連奪兩輪魁首!」
「豈止是魁首!那一首《水調歌頭》,直接讓禮部的老學士當場哭了出來!」
「還有那首《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盤』、『此時無聲勝有聲』,滿江十六人樂班全被她一人壓得啞口無言!」
「何人作的詞?莫非又是江南哪位詞宗?」
「什麼江南詞宗!是咱們京城的護國文曲郎、御前待詔陸觀瀾陸先生!」
「聽說陸待詔當場擲下兩萬兩金票,把沈大家的賣藝契書當眾買斷了!」
市井傳言如風暴般掠過內外十三坊。
朱雀大街沈記書局門前,天剛破曉便被圍得水泄不通。
數以百計的樂坊掌柜、戲班班主和茶樓管事,手裡捏著厚厚的銀票,把書局正門的石階擠得毫無下腳之處。
「蘇掌柜!開開門吶!」
「我們留香院願出白銀一千兩,只求買一份《水調歌頭》的准唱樂譜!」
「醉仙居出兩千兩!只要陸待詔准咱們樓里的頭牌登台唱《琵琶行》,銀子隨你們開!」
「去去去!少在這搶!沈記今日開門印新書,我們是來訂書卷的!」
門外的吵嚷聲震天動地。
書局內堂,蘇織錦身著素色長裙,正領著帳房夥計飛快撥動算盤,算珠聲噼啪作響。
沈照棠換了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青絲以一根木簪輕挽,端坐在案前校對樂譜。
陸觀瀾漫步踱入堂中,手中執著一柄摺扇。
蘇織錦快步迎上前來,眼底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東家,外頭快要擠破門檻了!」
「城中八大樂坊派了二十幾個管事登門,全搶著要買咱們這兩首曲子的演唱批條!」
陸觀瀾在主位坐下,抿了一口新茶,淡淡道:
「批條可以發,但規矩不能壞。」
陸觀瀾抬眼看向沈照棠:
「照棠,譜子定好了?」
沈照棠雙手奉上一疊寫滿宮商角徵羽音律標記的底稿,恭敬回道:
「回先生,昨夜照棠連夜將兩首曲子的琵琶、古箏與弦笛唱譜全數錄定。」
「每一個轉調和節拍,皆照著昨夜先生所指點的規制核准無誤。」
陸觀瀾微微點頭,轉向蘇織錦:
「蘇掌柜,按昨夜商定的法子印行。」
蘇織錦眉開眼笑,飛快報出早已擬好的章程:
「第一批印兩版。」
「其一,尋常竹紙簡裝本,取名《曲江中秋雙絕》,收錄陸待詔詞作與沈大家簡譜,每冊定價五十文,專供城中普通讀書人與市井唱客。」
「其二,泥金加厚熟宣典藏本,配有沈大家親筆墨跡與指法圖解,外罩紫檀錦匣,每套售價整整五十兩白銀!」
「印坊昨夜調了六十名工匠加急趕工,簡裝本一萬冊已入庫,典藏本五百套今日午時便能碼齊!」
陸觀瀾挑眉一笑:
「五十兩一套,你倒比我更會做買賣。」
蘇織錦輕哼一聲,眼波流轉:
「東家不知那些世家豪閥的做派。」
「昨夜在曲江見沈大家出盡風頭,京城有頭有臉的貴胄子弟,今日若不能在書案上擺上一套帶沈大家籤押的典藏曲譜,連出門會客都覺得矮人半頭!」
「五十兩一套,他們不僅嫌不貴,還得搶著送銀子呢!」
沈照棠在旁聽得微微咋舌。
五十兩銀子,夠普通京城百姓一家五口嚼用三四年。
如今不過是兩頁詞譜,竟能在豪門圈子裡被炒到這般地步。
她再次看向首座上神態悠閒的少年,心頭對陸觀瀾的算度和手腕愈發敬服。
不僅詩詞通神,這商賈經營之法,竟也如此老辣。
「開門吧。」
陸觀瀾揮了揮摺扇。
書局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應聲拉開。
門外早已等得眼紅的數百名掌柜和書商,宛如潮水般湧入前堂。
櫃檯前頓時銀票與現銀齊飛。
「給我留五十套典藏本!這是通寶局銀票兩千五百兩!」
「簡裝本我要三千冊,送到城北琉璃廠!」
「醉仙居包下南城三十家茶樓的獨家翻唱批條,定銀三千兩全在這兒了!」
三名老帳房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額頭汗珠直落,收銀納票一刻不停。
不到一個時辰,書局後堂的大木箱裡,便已碼放了厚厚兩層大額銀票。
沈記書局名聲大振,徹底將觸角從科舉應試教輔,延伸進了京城的風雅樂肆之中。
……
正午時分,朱雀大街第三進院落。
這是一座兩層的飛檐水閣,四周環繞著青竹與曲水,環境幽靜雅致,與前堂喧囂的書局僅隔一道月亮門。
工匠們將一塊覆蓋著紅綢的烏木匾額,穩穩懸掛在水閣正廳上方。
陸觀瀾親手扯落紅綢。
四個蒼勁古拙的泥金大字躍入眼帘——
「聽雨曲社」。
沈照棠立在陸觀瀾身側,仰頭看著匾額,眼眶微潤。
從此往後,她不再是明月樓任人呼來喝去的樂伎。
而是這整座曲社的主人。
水閣前堂之內,十二名身穿素裙的妙齡女子整齊肅立。
這些女子皆是沈照棠昨夜自明月樓與貧苦人家挑選而來的清白樂工,有的善箏,有的擅笛,個個容貌端秀,指法純熟。
沈照棠轉過身,神色威嚴中帶著溫和:
「諸位妹妹聽真。」
「入了我聽雨曲社,往後不接私客,不陪酒宴,不入勾欄後宅。」
「咱們專司整理大晟古調、研習新譜、登台傳唱名篇正樂。」
「只要守好曲社規矩,每月例銀、分潤,沈記書局絕不剋扣分文!」
十二名年輕樂伶齊齊躬身下拜,眼含感激:
「多謝先生!多謝社主!」
風塵女子所求,不過是一口安穩飯與半分做人的體面。
如今在這聽雨曲社,她們不僅拿到了比樂坊高出三倍的月錢,更擺脫了權貴的糾纏與屈辱。
陸觀瀾看著這一幕,淡然開口:
「曲社內院設隔音雅間,往後京城名流雅士若要求見,皆在此處聽曲飲茶。」
陸觀瀾看向沈照棠,語調低沉了幾分:
「出入此地的客人,多是朝中官員與世家門客。」
「閒談言語之間,多留幾分心意,將有用的消息整理成冊,每日呈送後堂。」
沈照棠會意,鄭重頷首:
「先生放心,照棠在樂坊周旋六載,最知曉這些達官顯貴在私下何時會吐露真言。」
「這座聽雨曲社,定能成為先生最敏銳的耳目。」
……
然而,商市越是紅火,暗流便越發洶湧。
沈記書局日進斗金、花魁沈照棠自贖投效的消息,傳遍京城的同時,也在士林儒生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承天京北城,國子監大成殿後苑。
數十名身穿青羅襴衫、腰懸牙牌的太學生圍聚在古槐樹下,神情忿然。
戶部尚書的族侄裴景修臉色煞白,坐在石階旁,咬牙切齒地向周遭同窗訴苦:
「諸位仁兄!那陸觀瀾簡直無法無天!」
「他身為御前待詔、從四品官身,不思閉門修撰經義,反倒成日鑽營市井商賈賤業!」
「前日為了爭一個青樓倡優,當街甩出兩萬兩官票買斷身契!」
裴景修捶胸頓足,滿面激憤:
「如今更是開門立社,把詞作印成曲譜,滿大街叫賣收銀子!」
「一首詞賣萬兩,一冊曲譜收五十兩!」
「斯文掃地!滿身銅臭!」
「天下讀書人的臉面,全被他一人丟盡了!!」
人群之中,一名身形頎長、面容清矍的錦袍青年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此人頭戴文生方巾,腰懸羊脂玉佩,正是國子監內舍之首、吏部考功司郎中謝遠之子——謝雲章。
謝雲章素以詩賦才華聞名太學,乃是今年京畿士林推崇備至的年輕才俊。
他目光掃過義憤填膺的眾士子,神色冰冷:
「《聖言》有雲,士志於道,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謝雲章站起身來,拂動廣袖,語氣帶著幾分自負與清高:
「陸觀瀾在太和殿上仗著幾句辭藻狂語偶得聖眷,便以為文道大權全在其一手。」
「賣詞聚斂萬金,替樂伎撐腰張目,此乃市儈行徑,何配稱護國文曲?!」
身旁幾名太學生紛紛點頭高呼:
「謝兄說得對!」
「決不能任由這等商賈俗儒敗壞士林清譽!」
「三日後便是曲江秋社詩會,京畿各書院文士齊聚曲江畫舫,咱們噹噹眾向他問罪!」
謝雲章冷笑一聲,從案上取過一張雪白的大紅灑金拜帖:
「問罪自是要問,但不僅要問其行,更要破其才。」
「他不是自命文壓四國麼?」
謝雲章提筆蘸墨,在大紅文帖上落下凌厲的一行正楷:
「下帖!」
「以國子監內舍十席名義,邀陸觀瀾三日後泛舟曲江!」
謝雲章將墨筆擱在硯台之上,冷傲開口:
「傳話下去,封鎖秋社畫舫主台。」
「凡買過沈記教輔、入過沈記書舍的寒酸生員,一律不得登船入席!」
「他陸觀瀾若有膽量赴會,便叫他一人獨對我太學十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