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拿我賣詞說事,你們也
翌日清晨,承天京北城。
國子監文匯閣前,一張寬達八尺的朱紅大榜高懸在照壁之上。
上百名身穿青羅襴衫的太學生聚集在碑前,指手畫腳,高談闊論。
榜文之上,謝雲章親筆所書的墨跡字字張狂。
三道誅心質問,赫然列於榜首:
「其一,陸觀瀾身為朝廷命官,是否借御前待詔之權勢,干涉樂坊私務,助樂伎爭風奪魁?」
「其二,一詞索銀萬兩,將聖賢筆墨化為市井銅臭,文人清骨何在?士林體統何存?」
「其三,自命詩壓四國,可敢在曲江秋社詩會上,不借權勢、不備舊稿,獨對國子監內舍十賢之連環試問?!」
三條檄文一出,整座京城士林風潮湧動。
不僅如此,國子監更有家丁四出,當街揚言:
「凡買過沈記廉價書冊、入過沈記書舍者,皆染銅臭,無資格與太學門生同登畫舫!」
……
時至正午,沈記新書局後院。
三十餘名衣衫發白的寒門秀才聚在院中,人人面色難看。
通州宋明站在最前面,雙拳攥緊,眼圈泛紅:
「先生,那謝雲章帶人堵在曲江渡口。」
「凡是手裡拿著《科舉破題真解》的同窗,全被他們推搡驅趕!」
「他們罵我們是市井草芥,罵先生是買空賣空的行商蠹蟲!」
許硯舟站在一旁,胸膛起伏:
「學生方才去講理,他們連名帖都給撕了!」
「裴景修也在後頭煽風點火,說先生若是敢赴會,就讓先生在曲江名譽掃地!」
院落之中,三十多名年輕士子神情憋屈,垂首不語。
他們寒窗苦讀十數載,受盡了世家子弟的白眼。
如今好不容易靠著沈記的廉價書冊看到了希望,卻又要被扣上「斯文敗類」的罪名。
沈照棠端著茶盤走出偏廳,容色微白,語帶自責:
「先生,國子監此舉全衝著照棠而來。」
「不如由照棠出面,將萬兩銀票退回,平息事端……」
「退銀子?」
陸觀瀾坐在石桌旁,將手中的竹刻書籤隨手擱在案上。
少年抬起眼眸,神情平靜,嘴角浮起一抹譏誚:
「本官憑本事寫出的詞,憑本事掙來的銀子,為何要退?」
陸觀瀾站起身,目光掠過院內那三十餘名寒門生員:
「你們一個個低著頭,莫非也覺得掙銀子買書是丟人之事?」
眾生員身軀一震,面面相覷。
宋明低下頭,吶吶道:
「先生……世家大族皆言,君子當恥於言利。」
「我們買低價教輔,被他們譏諷為貪圖小利之人,實在……」
「荒謬絕倫!」
陸觀瀾拂袖冷喝,打斷了他的話:
「《聖言》有訓,治生之道,在敬在勤;《明道》亦有載,自食其力者無愧於天,寄生碩鼠者方污於地!」
陸觀瀾冷眼環顧,聲音字字如鐵:
「謝雲章平日錦衣玉食,裴景修揮金如土,他們的銀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那是他們父輩占著朝廷膏腴、侵吞百姓田產得來的不義之財!」
「吞著民脂民膏,反倒轉過身來自稱風骨;」
「你們靠雙手抄書換錢求學,在他們嘴裡倒成了滿身銅臭?!」
陸觀瀾冷冷一笑:
「這等顛倒黑白的酸腐犬儒,你們怕他作甚?!」
一番話擲地有聲。
三十多名寒門生員渾身發顫,眼中的自卑與怯懦瞬間被一股滾燙的血氣驅散!
「先生說得對!」
宋明抬起頭,滿面紅光:
「我們不偷不搶,靠自己雙手求學,何愧之有?!」
「不錯!他們憑什麼高高在上?!」
許硯舟亦是精神大振,快步上前:
「先生,那三日後的秋社詩會,咱們如何回敬?」
此時,蘇織錦從前堂快步走入,手中拿著幾封卷宗:
「東家,查清楚了。」
蘇織錦走到案前,條理分明道:
「謝雲章出頭,是受了國子監祭酒劉守仁的默許。」
「前些日趙乾在貢院門前受辱,國子監聲名受挫。」
「他們想借這次詩會,當眾壓倒東家的文名,再上一封聯名奏疏,彈劾東家『結交勾欄、貪墨商利』,逼陛下撤了東家的待詔之銜。」
陸觀瀾端起溫茶抿了一口,神情未變:
「劉守仁與陸正廷同氣連枝,這點小算盤,倒是不出所料。」
陸觀瀾放下茶盞,看向許硯舟:
「硯舟,取筆墨來。」
許硯舟立刻鋪開宣紙,研開濃墨。
陸觀瀾負手而立,隨口念道:
「就寫九個字——」
「欲論詩骨,曲江見分曉。」
許硯舟筆走龍蛇,將字跡落於紙上,抬頭問道:
「這就完了?」
陸觀瀾嘴角揚起一抹弧度:
「在後頭再加一句。」
「『讓那十個自詡賢能之輩多備幾副硯台,免得輸得太慘,連盛眼淚的家當都沒有。』」
噗嗤。
後堂內,沈照棠與蘇織錦忍不住掩口輕笑。
三十多名生員更是哄堂大笑,胸中惡氣盡出。
「好!學生這就給國子監送去!」
許硯舟一把抓起墨跡未乾的字條,昂首闊步而去。
……
半個時辰後,國子監大成殿。
謝雲章看著手中那張輕飄飄的字條,面孔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啪!」
謝雲章反手將字條拍在紅木案几上,摺扇生生捏斷了一根骨節:
「狂妄!簡直是狂妄至極!!」
大堂之內,聚攏的另外九名內舍才子亦是勃然作色:
「備硯台盛眼淚?他真當太學十席是泥捏的成?!」
「不過靠著兩首艷詞取悅倡優,僥倖得了個花魁頭銜,真把自己噹噹世詩宗了?!」
裴景修坐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毒意,陰惻惻道:
「謝兄,陸觀瀾既然敢接帖,咱們便絕不能給他留活路。」
「曲江秋社畫舫乃官家所設,登台斗詩按太學舊例——」
裴景修壓低聲音,語氣帶刺:
「十人各出一題,十題連作!」
「不限體裁,專挑冷僻古調與險韻!」
「他若有一題卡殼,便算全盤皆輸!」
謝雲章撫平袍袖,眼中浮現出傲然與冷酷:
「裴兄所言正合我意。」
謝雲章環顧四周同窗,沉聲道:
「傳話全城!」
「三日後曲江江心,備下十方墨硯!」
「陸觀瀾若能一人獨破十題,我等十人當眾向沈記寒士賠罪;」
「他若輸了半招,便當場跪在曲江邊,自削官階,磕頭認罪!!」
……
承天京各處茶樓,瞬息之間沸反盈天。
「一人獨戰十名內舍太學生?!」
「十題連作,分秒不能停滯,這根本不是凡人能辦到的事啊!」
「謝雲章這是擺明了要用車輪戰將陸待詔生生耗死在船頭!」
「有好戲看了,三日後曲江渡口,怕是半座京城的人都要去看熱鬧!」
………………
三日時光,白駒過隙。
八月十八,晨霧微斂。
京城南郊曲江渡口。
江面之上風急浪平,秋水澄澈。
臨江正中,十艘通體漆黑、懸掛著國子監玄色令旗的千料大畫舫,連橫成一座水上孤島,穩穩錨在江心。
船樓之上錦旗獵獵,絲竹聲斷續傳來。
而在曲江碼頭岸邊,早已是人山人海。
承天京內數千名士子與百姓聚在柳樹之下,翹首以盼。
然而,岸邊通往主船的浮橋木棧道前,卻赫然橫著兩排手持白蠟杆的國子監惡僕。
「停下!都給老子滾回去!」
領頭的惡僕提著木棍,指著前方的數名貧寒學子,厲聲呵斥:
「謝公子有令,今日秋社詩會乃雅集大典!」
「唯有持有各大書院薦信的名門子弟方可登船!」
「你們這幫穿粗布麻衣的窮酸秀才,休想蹭咱們太學的文氣,滾開!!」
通州宋明等三十餘名寒門學子被推得連連後退,險些跌入泥水中,個個滿面憤慨。
棧道之上,不少世家子弟手搖摺扇,魚貫而過,滿臉鄙夷:
「一群泥腿子,也妄想與我等同船論道,真是笑話。」
「回去多讀兩本三文錢的廢書罷!」
冷嘲熱諷聲此起彼伏。
就在局面僵持、幾個惡僕揚起棍棒欲要動手之際。
長街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喧鬧的人群忽然自發向兩側退開。
只見晨光破霧的青石路上,一道月白長衫的身影信步走來。
少年腰懸尋常青玉,手中輕搖一柄素麵白絹摺扇,神清骨秀,步履如閒庭信步。
在其身後,許硯舟昂首隨行。
「是陸待詔!」
「陸先生來了!!」
寒門學子們眼中驟然亮起光芒,齊齊圍了上去:
「先生!」
陸觀瀾在棧道前止步,目光淡淡掃過那十幾個持棍的惡僕,又落在那懸滿玄旗的十艘大船上。
少年摺扇輕敲掌心,嘴角掠過一抹笑意:
「謝雲章擺這麼大陣仗,原來是嫌自個兒丟人不夠熱鬧。」
陸觀瀾側過身,看向身後那三十餘名滿面激憤的寒門同窗,語氣平和:
「衣裳整齊了麼?」
眾學子一愣,隨即挺直胸膛齊聲道:
「回先生,整整齊齊!」
「好。」
陸觀瀾拂袖轉身,青衫獵獵:
「隨本官登船。」
領頭的惡僕面色微變,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橫棍攔阻:
「陸待詔,謝公子說了,您可上船,但這些寒酸……」
話音未落。
江岸後方的大道之上,驟然響起一聲如雷鳴般的急促馬蹄之聲!
「噠噠噠噠!!」
煙塵捲起半丈高,一道耀眼奪目的火紅身影破空而至!
隨後,一道女子嬌喝聲,如利箭穿雲,迴蕩在整座碼頭上空:
「本郡主倒要瞧瞧——」
「誰的狗爪子,敢攔鎮北王府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