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炷香九首絕句!


  江心畫舫之上,九張灑金紅箋一字排開。

  殘荷、孤松、落霞、塞雁、漁火、古寺、斷橋、寒梅、明月。

  九道截然不同的意象,橫陳在烏木大案前。

  太學生孫元退後半步,嘴角掛著得逞的陰笑:

  「陸待詔,規矩方才說得明明白白。」

  「九首七言絕句,首首要合平仄聲律,首首要達上乘化境!」

  「香已燃去小半,你若現在反悔,跪下磕頭還來得及!」

  畫舫樓頭,裴景修倚著欄杆,笑得前仰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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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兄,諸位同窗,且看這市井小兒如何收場!」

  「莫說他區區一個恩監生,便是把翰林院的老夫子全請來,一炷香也湊不齊九首七絕!」

  身旁幾名太學生跟著撫掌譏嘲:

  「裴兄所言極是,文思再快,也得字句斟酌。」

  「他若是能在一炷香內寫出九首化境之作,某當場把這桌案吞下去!」

  棧道之上,三十餘名寒門生員手心捏出冷汗。

  通州宋明急得直搓手,低聲念叨:

  「這九道題風馬牛不相及,既有塞外淒清,又有水鄉蕭瑟。」

  「轉調如此劇烈,常人換腦子都來不及,怎能連作九絕?!」

  許硯舟雙拳攥緊,雙眼直視案前那道從容的背影。

  蕭明宜斜倚在紅木太師椅上,指尖轉動纏金馬鞭,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玩味。

  她知道,陸觀瀾敢接,便絕不會輸。

  她倒要看看,這男人腦子裡究竟裝了多少錦繡文章。

  大案旁,陸觀瀾神色悠閒。

  他左手微抬,拂平袍袖,右手紫毫筆懸在第一張紅箋上方。

  「硯舟,展紙。」

  「是!」

  許硯舟快步上前,迅速按住第一張宣紙。

  陸觀瀾眼帘微垂,目光落在第一個題眼上——

  殘荷!

  尋常文人寫殘荷,無非是池塘冷落、紅衰翠減的悲秋呻吟。

  可在陸觀瀾筆下,哪來這等哀怨之氣?

  筆鋒輕蘸濃墨,落紙如驚雷破空!

  第一句:

  「荷盡已無擎雨蓋。」

  孫元冷笑一聲:

  「果然俗套,起筆便是殘荷敗落……」

  話音未落,陸觀瀾手腕驟提,第二句凌空劈落:

  「菊殘猶有傲霜枝!」

  孫元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緊接著,紫毫筆勢如奔雷,第三第四句連貫而下: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二十八字,一氣呵成!

  案旁圍觀的老翰林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好!!」

  「借殘荷寫傲菊,由衰颯轉豐收!」

  「這等開闊胸襟,哪有一分悲秋小家子氣?!」

  謝雲章臉色微變。

  然而陸觀瀾腳步未停,筆鋒向右一滑,直接懸在第二張紅箋之上——

  孤松!

  太學生們尚未從殘荷的震撼中回神。

  陸觀瀾筆尖已然破空而下:

  「自小刺頭深草里,而今漸覺出蓬蒿。」

  第二席的太學生皺眉嘲諷:

  「寫松樹長在草里?不倫不類……」

  陸觀瀾手腕翻轉,鋒芒畢露,直接寫出後兩句:

  「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

  轟!

  「直待凌雲始道高」七個字落紙,宛如鐵錘砸在滿船世家子弟的胸口!

  宋明等三十多名寒門生員熱血倒涌,眼圈通紅!

  幼時如刺頭藏在深草之中,世人只當是尋常雜草;

  直到他日直插九霄、傲立雲端,凡夫俗子方才驚呼它是棟樑巨木!

  這分明是在嘲笑國子監這群肉眼凡胎的膏粱子弟,看不懂天下寒門的傲骨!

  謝雲章身形晃了晃,麵皮火辣辣地疼。

  第三題——落霞!

  陸觀瀾筆勢毫不停滯,轉腕落筆,行雲流水: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殘霞入水,金紅交錯,如夢如幻!

  三首七絕!

  不過十餘次呼吸的工夫,三幅畫卷已然鋪展在大案之上!

  畫舫樓頭,香爐中的細香,僅僅燃去不足三分之一!

  裴景修手中的玉杯險些捏碎,臉色由紅轉青。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第四席的太學生額角冷汗涔涔滑落。

  陸觀瀾腳步微錯,筆尖已然移至第四張灑金箋紙——

  塞雁!

  少年神情冷峻,手腕如引弓搭箭,邊塞的金戈殺氣驟然從墨痕中炸開:

  「塞雁高飛度北荒,關山極目月如霜。」

  「征人未解征鞍宿,一夜砧聲動故鄉!!」

  邊關大雁、塞外胡霜、徹夜征袍!

  蕭明宜握著短鞭的五指驟然收緊,鳳眸之中精光爆射。

  她是鎮北王之女,自幼生在北境邊塞。

  這首詩中的邊風與鄉愁,唯有真正懂得邊關苦寒之人方能寫出!

  第五題——漁火!

  陸觀瀾筆走龍蛇,筆鋒轉柔,蒼茫夜色隨之流淌: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江寧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第六題——古寺!

  陸觀瀾長笑一聲,連換氣都未曾停頓,筆尖直落第六箋: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前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六首成!

  墨香如潮,席捲了整座連橫畫舫!

  主賓席位上,六名致仕老翰林再也坐不住了。

  老儒們顧不得儀表體統,紛紛離席衝到烏木大案前,伸長脖子,目光一寸不離地盯在案頭的墨跡上。

  「江楓漁火對愁眠……夜半鐘聲到客船……」

  一位白髮老學士嘴唇發顫,喃喃失語:

  「神來之筆!這漁火與客舟,寫盡了世間離亂客子之愁!」

  「還有這《前朝寺》!『前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借古剎樓台寫盡興廢治亂,這等格局……這等氣象啊!!」

  另一位老儒按著胸口,滿面駭然:

  「六絕連成,未作半刻思量!」

  「字字驚絕,首首入化!」

  畫舫甲板之上,原本氣焰囂張的九名太學生,此刻面無血色,身軀如篩糠般顫抖。

  孫元雙腿發軟,險些跪倒在地上。

  香爐之中的細香,堪堪燒去一半!

  裴景修坐在軟榻上,臉色慘白如紙,手中酒盞啪嗒一聲掉在紅氈上,潑出滿地殘酒。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怪物!

  這陸觀瀾根本不是凡人,這分明是個怪物!!

  大案之前,陸觀瀾衣袂獵獵。

  少年神清氣朗,步履從容,毫尖移向最後三道題目——

  斷橋!寒梅!明月!

  第七題——斷橋!

  陸觀瀾挽起長袖,墨走輕鋒,寫出一股萬物逢春的磅礴生機:

  「斷橋殘雪未消融,古道風聲過客匆。」

  「莫嘆關山歸路隔,春光已在柳條東!!」

  第八題——寒梅!

  筆勢陡然變得狂傲清絕,橫掃千軍: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第九題——明月!

  最後一張紅箋鋪開!

  陸觀瀾迎著滿江秋風,紫毫筆重重按落,為這場震古爍今的連詩,寫下了最後的句讀: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啪嗒!

  最後一筆收束,墨透紙背!

  陸觀瀾隨手將紫毫筆扔在青瓷筆洗之中,濺起數點水花。

  少年負手而立,青衫在江風中舒捲飄揚。

  香爐之中,那根細香才剛剛燃到大半,甚至未曾觸及香根!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整十艘千料大船,連同曲江兩岸數千名看客,此刻鴉雀無聲。

  唯余奔騰的江水聲,在浮橋之下拍擊迴蕩。

  九張灑金紅箋,整整齊齊碼放在案頭。

  墨跡烏黑髮亮,字字如金石擲地,首首皆是足以壓塌半座京華文壇的千古絕唱!

  「呼……」

  一位致仕老翰林雙膝發軟,顫巍巍扶住了桌案邊緣。

  老者仰天長嘆,老淚縱橫:

  「老夫讀了六十年詩書,今日……方知何謂文曲降世!!」

  「一炷香未盡,連成九絕!」

  「殘荷傲霜,孤松凌雲,暮江鋪金,塞雁思歸;」

  「漁火對愁,古寺煙雨,斷橋見春,寒梅滿乾坤,明月盡秋思!!」

  老學士抹去濁淚,面朝曲江大浪,朗聲長呼:

  「首首扣題,無一字廢話;」

  「首首化境,無一篇平庸!!」

  「神跡!此乃大晟立國二百年未有之神跡啊!!」

  轟!

  老翰林的話宛如一顆巨石掉入深潭!

  「贏了!!」

  「九絕連成!九絕全成!!」

  通州宋明等三十餘名寒門生員激極而泣,拼命振臂嘶吼!

  「陸先生大才!!」

  「護國文曲!文道正宗!!」

  曲江兩岸,數千名百姓與外地舉子在相互傳頌後,再也壓抑不住狂熱,瘋狂揮動雙臂!

  無數摺扇、瓜果、錦帕如雨點般扔向江心畫舫!

  喝彩與歡呼之聲宛如驚雷過境,震得十艘畫舫劇烈搖晃,鐵鎖嘩啦作響!

  案幾後方。

  國子監內舍十席才子,個個面如死灰。

  孫元癱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神情痴呆。

  其餘八名太學生更是低垂著頭顱,渾身顫抖,連直視大案的勇氣都沒有。

  謝雲章站在最前方,面容扭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輸了。

  十個人各出一題,合謀算計,傾盡全力。

  結果被人家在一炷香內,隨手寫出的十首絕句碾成了齏粉!

  他們自詡名門清流,自詡文人風骨,在陸觀瀾那句「時人不識凌雲木」與「不同桃李混芳塵」面前,顯得如此醜陋、卑微!

  軟榻上的裴景修瑟瑟發抖,面無血色,縮著身子試圖往船艙暗處退去。

  陸觀瀾轉過身來。

  少年神色閒適,甚至未曾多看那漫天的歡呼一眼。

  他目光越過狼藉的大案,落在對面的十名太學生臉上,最後停留在裴景修身上。

  陸觀瀾微微一笑。

  少年抬起摺扇,指向案頭那整整十方研磨得黑沉濃稠的墨汁:

  「十道題,本官全破了。」

  陸觀瀾語調平緩,聲音卻如寒冰碎裂,字字誅心:

  「諸位賢達,字據已立,天地共鑒。」

  「案上這十方濃墨——」

  「你們打算誰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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