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篇上上卷,竟出自同一人
至公堂側,彌封所重門緊閉。
數十名手持雁翎刀的差役按刀分立兩側,神情肅穆。
長案之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朱紅印泥、裁刀與火漆封條。
兩名內閣派駐的監臨御史手按卷冊,正襟危坐。
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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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陵與周清淵快步邁入堂內,身後跟著一眾神色急切的同考官。
監臨御史起身拱手:
「大宗伯,周大學士。」
「名次朱圈可曾蓋定?」
李延陵將手中蓋有大印的定榜公文放在案頭,沉聲道:
「頭名解元,次名亞元,皆已裁定。」
「依大晟科舉正典,拆封核名!」
彌封官躬身領命,轉過身去。
他從特製的鐵匣之中,取出了那份編號為「天字甲七」的原卷墨卷。
試卷左側的姓名與籍貫處,被三層堅韌的牛皮紙糊得嚴嚴實實。
騎縫處蓋著禮部的連環火漆官印,無一絲破損痕跡。
堂內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聚集在那柄裁刀之上。
周清淵撫著白須,眼底滿是期待:
「老夫倒要瞧瞧,寫出這等安邊策論的,究竟是江南哪位名宿之後。」
陳大人在旁搓著手,低聲道:
「能通曉度支與邊政,年紀少說也得在不惑之上罷。」
柳編修雖退在後側,亦是伸長了脖子。
「嘶啦——」
裁刀尖端輕輕挑入縫隙,封泥崩裂。
彌封官小心翼翼揭開第一層厚紙,隨後揭開第二層。
最後一張遮名紅紙被揭下的剎那。
一行剛勁端莊的館閣小楷,清晰落入彌封官眼中。
彌封官低頭看了一眼。
整個人身形微僵,手中的裁刀啪嗒一聲落在了案頭。
李延陵眉頭微蹙:
「毛手毛腳成何體統?念!」
彌封官咽了口唾沫,手指微顫地捧起卷子。
他轉過身來,聲音尖利變調:
「大晟昭寧三年京畿鄉試,天字甲七號——」
「籍貫:京畿承天京,城南青石坊。」
「出身:國子監恩監生。」
「姓名:陸觀瀾!」
「年……年十八歲!!」
轟!
三個字念出的瞬間,整座彌封所內宛如驚雷滾過。
空氣驟然凝固。
監臨御史手中的毛筆停在半空,墨汁滴在公文上也毫無察覺。
陳大人張大嘴巴,僵立當場。
後方的柳編修更是兩腿發軟,險些跌坐在地。
「誰?!」
李延陵幾步搶上前去,一把從彌封官手中奪過原卷。
老人湊近燭火,目光掃向卷頭。
白紙黑字,朱印分明。
大晟承天京人士,陸觀瀾!
年十八歲!
「陸觀瀾……竟真是陸觀瀾?!」
李延陵倒吸一口涼氣,喃喃失語。
那個被生父逐出家門、太和殿一賦驚四國的少年!
那個在貢院門前主動卸去天子信物、坦然搜檢入闈的少年!
昨夜剛剛在曲江以一炷香作下十絕,名動滿城的陸待詔!
周清淵愣了半晌,隨後仰頭大笑,笑聲震得屋瓦嗡鳴:
「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陸觀瀾!!」
周清淵撫掌讚嘆,眼中異彩大放:
「老夫先前還猜是哪位苦讀數十載的老儒生!」
「沒料到,竟是這柄剛出鞘的破陣神劍!!」
兩名監臨御史互相對視,滿面駭然:
「盲排考棚,座次重打,三道彌封,硃砂謄錄……」
「正副主考更是只憑文章定取名次!」
「十八歲奪京畿解元,實至名歸,天下士林誰敢說半個徇私?!」
陳大人長舒一口氣,滿臉通紅地贊道:
「大宗伯!周老!」
「此前士林中常有閒言,說陸待詔靠著聖眷特恩封官。」
「明日放榜,金榜高懸,天下酸儒的嘴,全要被堵得結結實實!」
柳編修站在後頭,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冷汗浸透了後襟。
他先前還百般挑刺,說那天字卷殺氣過重、離經叛道。
如今知曉是陸觀瀾所作,他連半句辯駁的底氣都沒了。
李延陵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將卷子放回案上:
「繼續拆!看第二名亞元是誰!」
彌封官定了定神,拿起第二份「玄字甲四」的原卷。
裁刀划過封簽,紅紙揭落。
彌封官看清上面的名字,高聲唱喏:
「玄字甲四號——」
「籍貫:京畿承天京。」
「出身:崇文書院生員。」
「姓名:顧行舟!」
堂內考官紛紛點頭,嘆服不已:
「顧行舟,崇文書院院首,果然是他!」
「經義典雅,史論功底深厚,若非撞上了陸觀瀾這等奇才,此子本有奪魁之相。」
周清淵微微頷首:
「解元出神入化,亞元守正莊重。」
「這一科,實乃大晟文運之幸事!」
正榜前十名的卷宗依次拆開。
第三名亦是一位苦讀多年的京畿才俊。
當拆到第二十七名時,陳大人目光一凝,脫口念出:
「第二十七名,生員許硯舟!」
李延陵挑眉:「許硯舟?可是沈記書局的那位寒門士子?」
陳大人翻看原卷,讚嘆道:
「正是他!文章樸拙沉實,策論全是農桑實務,正合經世之道!」
「沈記書局出了一個解元,還出了一個中榜舉人,當真難得!」
至公堂內一片欣然喜氣。
然而就在此時,一名巡查差役捧著一隻單設的黑漆木匣走入堂內。
差役躬身回稟:
「稟主考大人,西側核驗棚受試考生的墨卷,依律呈送核驗。」
堂內喧鬧聲微微一頓。
核驗棚!
那是御史中丞府二公子陸承安單獨受試的地方!
李延陵面色轉冷,抬手一揮:
「取出來,老夫親自過目。」
木匣啟開。
裡面只有薄薄的三張答卷。
李延陵隨手翻開首場經義卷,眉頭頓時皺成了一個川字。
卷面上塗抹了數團墨污,字跡歪斜散亂。
破題兩句東拼西湊,連四書章句的本意都背得顛三倒四。
再翻開第二場史論卷,更是荒唐。
卷內將前朝三任首輔的名字混淆一處,連度支使與轉運使的職能都分不清。
至於第三場邊政策論……
李延陵翻到卷尾,嘴角泛起冷笑。
通篇不過寥寥兩百字,後半段空空如也,幾乎等同白卷!
周清淵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冷嗤:
「平日自詡受翰林名師點撥,胸藏錦繡。」
「沒了孫成暗中通氣,沒了王侍郎硃批照料,坐進乾淨考棚里,竟露出這等膿包本質!」
李延陵提起硃筆,毫不客氣地在卷首畫下一個刺目的紅叉:
「不通文墨,字跡污損,文理不通,予以黜落!」
李延陵合上卷冊,冷聲吩咐:
「陸承安涉嫌勾結錢莊買榜行賄,案情由三法司繼續審理。」
「本屆秋闈,註銷其一切考籍記錄,永不錄用!」
差役肅容應諾,將答卷封入死檔匣中。
塵埃落定。
長達數丈的明黃宣紙在長案上平鋪開來。
四名書吏手握大號狼毫筆,蘸飽濃墨,依照最終核定的位次,在金榜之上工整落筆。
榜首第一行,赫然寫下四個沉渾蒼勁的御筆大字——
「第一名解元:陸觀瀾!」
墨汁干透。
李延陵與周清淵端起禮部正印與當科主考關防,在榜尾騎縫處同時落印!
「當——!當——!當——!」
貢院門樓之上,渾厚的報捷銅鐘驟然敲響,震徹整座承天京!
唱喏官運足中氣,高亢的聲音順著高牆傳出龍門:
「京畿秋闈三場合評告竣——!」
「封榜!備號炮!」
「明日辰時正刻,大開龍門,正式張榜公布!!」
……
夜色低沉,萬籟俱寂。
然而今夜的承天京,註定無人能夠安枕。
東市朱雀大街,沈記書局後堂。
許硯舟坐在石階上,雙手捏著膝頭,緊張得呼吸有些短促。
蘇織錦提著燈籠走過長廊,輕聲笑道:
「硯舟,明日才放榜,你今夜便在這兒坐成石雕了?」
許硯舟撓了撓頭,苦笑道:
「蘇掌柜,學生讀了十載書,成敗在此一舉,哪裡睡得著。」
他轉頭看向水閣二樓,那裡的窗欞透出柔和的燭光。
陸觀瀾靠在窗前,正就著清茶翻看各地送來的商號帳冊,神色安然自若。
仿佛明日那張決定天下士子命途的金榜,與他全無干係。
而在數條長街之外,御史中丞府。
正堂之內,四支白蠟燭靜靜燃燒。
陸正廷披著大氅,枯坐在太師椅上,眼眶深陷,眼球布滿血絲。
崔氏裹著厚毯坐在下首,雙手死死攥著帕子,神經質般自語:
「承安受了驚嚇,但經義底子還在的……」
「老爺,承安一定能中舉的,對不對?」
陸正廷閉上雙眼,一言不發。
孫茂下了詔獄,王侍郎被圈禁待勘,管家陸福至今下落不明。
他早已托人打探過內簾消息,可貢院防備森嚴如鐵桶,連半點風聲都漏不出來。
陸正廷仰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天幕,心頭莫名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
不知為何。
那張在宗祠門前親筆寫下的斷親文書,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在這死寂的深夜裡,反覆灼燒著他的神魂。
……
八月二十,破曉。
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灑向大晟皇城。
貢院門前那座遼闊的廣場之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兩千餘名考生、數千名家眷、各大書院的山長與街坊百姓,摩肩接踵,翹首以盼。
崇文書院的陣營前,顧行舟一襲整潔青衫,神情坦然立在長階下。
空氣緊繃到了極致,唯聞無數人沉重的呼吸與心跳聲。
「轟——!轟——!轟——!」
三門禮炮震碎長空,濃煙升騰!
貢院那扇朱紅龍門,在一陣沉悶的機括聲中,轟然大敞!
數十名帶刀差役手持明黃長布,在兩隊羽林衛的護衛下快步湧出。
那張長達數丈、蓋著通紅大印的鄉試桂冠金榜,在數千道熾熱的目光注視下,穩穩貼上了正面的青磚照壁!
銅鑼噹啷一聲巨響!
差役運足中氣,高亢悽厲的唱喏聲,剎那間撕碎了清晨的寧靜——
「大晟昭寧三年京畿秋闈金榜——張榜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