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曲江十絕傳天下!
八月十九,晨光破曉。
朱雀大街上,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沈記書局門前排起的長龍,從正門一直蜿蜒到了長街轉角。
工匠們抬著剛印好的書冊快步走出後堂,墨香在晨風中瀰漫開來。
「新印的《曲江十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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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的高喊聲剛落,門外的人群頓時涌動起來。
「給我來五冊!現銀在此,莫要找零了!」
「我要三十冊!替城東太學同窗代買的!」
「霜葉紅於二月花,直待凌雲始道高……昨夜聽得我熱血沸騰,今日必得買一冊置於案頭!」
銅錢與碎銀撞擊在木柜上,脆響連綿不絕。
後院水閣之中,沈照棠懷抱紅木琵琶,十指輕攏慢捻。
《寒梅》與《明月》的曲調自指尖流淌而出,清越空靈。
十二名年輕樂伶隨聲合唱,引得無數路過書局的行人駐足聆聽。
一夜之間,曲江畫舫文斗的消息傳遍了京華十三坊。
茶樓酒肆、官署書院,幾乎人人都在傳抄那十首即席而成的七言絕句。
一人獨對太學十賢,一炷香內連出十首絕品!
逼得國子監十席才子當眾喝墨認錯!
陸觀瀾的名號,如狂風驟雨般席捲了大晟文壇。
……
與朱雀大街的歡騰不同,國子監大成殿內,氣氛一片慘澹。
大堂之上,謝雲章端坐在案前,神情疲憊,唇角還殘留著淡淡的墨漬。
在他身側,孫元面色蠟黃,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袍,不住地打著噴嚏。
昨日掉入江中的爛泥里,讓他著了重涼,此刻連腰都直不起來。
「砰!」
裴景修一把推開側門,快步邁入堂中。
他臉色陰沉,咬牙切齒道:
「謝兄!外頭滿大街都在賣沈記的詩集!」
「市井小民全在嘲笑你們喝墨出醜!」
「劉祭酒今日便要從別苑回監,咱們必須先拿個主意,聯名上疏參那陸觀瀾一本!」
謝雲章抬起頭,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慌。
他看了裴景修一眼,淡淡道:
「參他什麼?」
裴景修愣了一下,怒道:
「參他辱沒斯文!參他以權謀私,借待詔之位聚斂銅臭!」
謝雲章自嘲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裴兄,昨日賭約是我們自己立的,字據由明華郡主作保。」
「題目是我們出的,規矩也是我們定的。」
謝雲章指著案頭那本墨跡未乾的《曲江十絕》,沉聲道:
「可人家在一炷香內寫出的十首詩,每一首都勝過我苦讀十年的全部心血。」
「技不如人,還有何臉面去御前告狀?」
裴景修急道:
「謝雲章!你莫非真被他嚇破了膽?!」
「並非嚇破了膽。」
謝雲章站起身來,拂平長袖,目光清冷:
「謝某已向家父遞了家書,自請閉門苦讀三年,不再過問士林爭端。」
謝雲章轉頭看向門外候著的書童:
「去沈記書局,替我買一套《科舉破題真解》,再買一套《十絕》正本。」
書童領命快步退下。
裴景修站在堂中,看著神色堅決的謝雲章,氣得渾身發抖:
「瘋了……你們一個個全都瘋了!」
謝雲章沒有再理會他,徑直轉身走向後舍,背影蕭索而堅決。
裴景修恨恨一跺腳,甩袖而去。
曾經不可一世的太學十賢,在這一場文斗之後,分崩離析。
……
與此同時,城東禮部貢院。
內簾至公堂內,几案重疊,重兵把守。
堂內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清。
主考官李延陵快步走到主案前,一把抓起了陳大人呈上的三份硃卷。
翰林院掌院周清淵長身而起,花白的長須微微顫抖。
「全出自我大晟同一位士子之手?!」
周清淵的聲音帶著難掩的震動:
「陳大人,此話當真?核驗過幾遍了?!」
陳大人躬身肅容道:
「回周老,下官與三名同考官反覆比對了謄錄房的字號存根整整三次!」
「絕無差錯!」
陳大人指著案上的卷冊,語氣高亢:
「首場四書經義,以『名分與民本』相合,破題渾然天成,被列為天字第一號上上卷;」
「次場治亂史論,剖析齊朝覆亡根源,提出『攤丁入畝、官紳納糧』,震動滿堂考官,同樣被列為天字第一號上上卷;」
「終場治國策論,更不用多言,那篇以利制朔、築堡榷稅的《安邊四策》,正是兩位大人親手圈定的超品絕卷!」
陳大人深吸一口氣,聲音響徹正堂:
「這三篇震爍考場的大作,其硃卷編號……全為『天字甲七』!」
轟!
滿堂十八名同考官盡皆變色。
幾名年輕的翰林編修甚至倒吸一口涼氣,腳步踉蹌。
「三場合評,三卷皆為天字第一等?!」
「自大晟立國二百年以來,京畿鄉試何曾出過這般人物?!」
「尋常才子,精於經義者往往疏於治策,通曉邊事者大多不擅章句辭藻。」
「此人竟能將聖賢義理、治亂政典與軍國大謀,全數融會貫通?!」
李延陵雙手展開那三份硃卷,目光一行行掃過。
越看,這位當朝禮部尚書的胸膛起伏便越劇烈。
首場經義醇厚正大;
次場史論見血封喉;
終場策論更是吞吐寰宇!
這簡直就是一位通曉治國之道的大臣,在考棚中給朝廷寫下的救世良方!
周清淵走上前去,仔細端詳著卷面,眼中滿是異彩:
「好啊……好得很!」
「想不到我大晟昭寧一朝,竟真能在大考之中,拔出這等經天緯地的奇才!」
周清淵提起硃筆,神色激動:
「大宗伯,這還有何猶豫的?」
「此子不取第一,天理難容!」
正當周清淵準備落筆畫圈之時。
長案東側,另一名侍讀學士快步上前,手中同樣捧著三份卷冊。
「周老,大宗伯,且慢!」
學士躬身行禮,肅然道:
「方才謄錄房又送來一份三場合評的卷子。」
「其編號為『玄字甲四』,同樣三場皆列上等,請兩位大人過目!」
李延陵神情一凝:
「哦?呈上來!」
學士將卷冊小心翼翼平鋪在天字卷身側。
兩位主考官湊近細瞧。
只見那份玄字卷的答卷,筆法端謹工穩,章法嚴密到了極點。
首場經義以身首為喻,守正持中,合乎名門正統;
次場史論考據前朝大齊三十卷實錄,引經據典,詳實精深;
終場邊策主張屯田固塞,簡拔精銳,步步為營。
整整三場答卷,挑不出半點瑕疵,宛如一座鐵鑄的雄關,四平八穩。
堂內幾位年長的考官看罷,紛紛點頭讚嘆:
「好字,好文!」
「經義深得前朝大儒真傳,史論考據無一處錯漏。」
「此卷雍容典雅,正是各大書院推崇備至的廟堂之選!」
翰林院柳編修見狀,連忙從席間站起身來。
他先前在安邊策上被當眾斥責,此刻見有了轉機,當即大聲道:
「大宗伯,周老!」
「下官以為,這玄字卷方為解元首選!」
柳編修指著案上的兩套卷子,言辭懇切:
「天字卷固然辭鋒凌厲,但其言論過於剛猛銳利!」
「史論主張官紳納糧、攤丁入畝,此乃向天下世家豪族揮刀之語;」
「策論主張以市制夷、截留商稅,稍有不慎便會引來邊關動盪!」
柳編修深吸一口氣,拱手勸道:
「解元乃天下士子之表率。」
「若將天字卷取為第一,放榜之後,天下士子必以為朝廷崇尚激進苛政!」
「反觀這玄字卷,守正持重,規矩森嚴,深合祖宗家法,取其為第一,方能安撫天下士林之心啊!」
幾名出身世家的年輕編修聞言,亦是低聲附和:
「柳大人所言在理,科場當以穩重為先。」
「天字卷確有奇思,但殺氣太重,不合儒門仁恕之道。」
堂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爭執聲。
陳大人拍案而起,怒目而視:
「何為激進?何為苛政?!」
「大晟承平二百年,如今國庫吃緊、邊患連綿,百姓苦不堪言!」
「難道還要靠這些四平八穩的陳詞濫調去救國嗎?!」
「科舉取士,取的是經世濟民的帥才,不是取一個只會背誦祖宗家法的泥塑木雕!!」
兩派考官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至公堂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
李延陵站在主案後方,眉頭緊鎖,久久未發一言。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周清淵:
「周老,依你之見,究竟哪一份當列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了這位兩朝文壇領袖身上。
周清淵靜靜凝視著案上的兩套答卷。
老人伸手輕輕撫摸著兩份硃卷的紙頁,目光深邃如潭。
良久。
周清淵緩緩抬起頭,掃視滿堂考官。
堂內的嘈雜聲瞬間平息下去。
周清淵指著右側的玄字卷,聲音沉緩:
「玄字卷如同一塊溫潤美玉,無瑕無疵,守正持重。」
「若在歌舞昇平的盛世,此卷足可冠絕京華,定為天下文章之範本。」
隨後,老人的目光移向了左側的天字卷,眼底泛起一股攝人的光彩:
「可天字卷,不是玉。」
周清淵聲音提高,字字沉重如鼓點:
「它是一柄劍!」
「是一柄飽飲風霜、出鞘必飲血的破陣神劍!!」
周清淵看向柳編修,眼神銳利如刀:
「你們說它殺氣太重,說它過於剛猛銳利。」
「但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如今的大晟,當真還是歌舞昇平的承平盛世麼?!」
「北朔十萬鐵騎屯兵鎮北關下,每年耗費江南漕糧數百萬石;」
「天下豪強兼併土地,富者田連阡陌而不納粒米,貧者身無立錐而歲背催科!」
周清淵猛地一拂衣袖,聲音在大堂內轟然迴響:
「朝廷缺的不是能寫出端正文章的守成之臣;」
「朝廷缺的,正是敢於向天下積弊亮劍、能替陛下挽狂瀾於既倒的經世棟樑!!」
「文章之道,貴在致用!」
「若因立意深邃而黜落真才,老夫今日便不配坐這副主考的大位!!」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柳編修面色蒼白,張了張嘴,終究羞愧地低下了頭,退回席位。
其餘考官盡皆肅然垂首,再無一人敢出言反對。
李延陵撫須長笑,眼中滿是欽佩之色:
「好一個破陣神劍!」
「周老所言,字字切中老夫肺腑!」
李延陵轉過身來,提筆蘸飽了鮮紅濃重的硃砂墨,高高懸在天字卷後方。
禮部尚書聲音洪亮,威嚴下令:
「取天字甲七號,為大晟昭寧三年京畿秋闈第一名,欽定——解元!!」
「取玄字甲四號,為今科京畿秋闈第二名——亞元!!」
「啪!」
硃筆穩穩落下。
天字卷末尾處,赫然印上了一方鮮紅如血的大朱圈!
正副二位主考官同時籤押蓋印!
這一科京畿秋闈的榜首之爭,塵埃落定!
陳大人激動得眼角泛紅,躬身領下兩份定榜卷冊:
「下官遵命!」
「下官這就送往彌封所,交由內閣大學士與提調官共同驗封!」
李延陵擦了擦手上的硃砂,長舒一口濁氣,轉頭看向身側的老友:
「周老,名次已定。」
「這天字甲七與玄字甲四,究竟是何方神聖,老夫這顆心,可是懸了整整三日了。」
周清淵撫須大笑,眼中滿是期待:
「老夫亦是急不可耐。」
「走罷,去彌封所拆封看名!」
「且看是誰家的少年郎,寫得出這等驚動天地的安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