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匿名舉報船契造假?
長案之前,風聲驟緊。
那名戶部書吏高舉密信,嗓音尖利,傳遍了整座順天府廣場。
剛剛還萎靡縮在椅子裡的錢通,聞言精神大振。
他霍然站起身,一把搶過那封密信,掃了兩眼便拍案大笑:
「好啊!真是天網恢恢!」
錢通揚起信紙,對著監察御史林肅躬身道:
「林御史,您聽聽!漕運衙門轉來的揭發信,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順安商號名下報的六十艘運鹽大駁船,竟無一條登記在順濟船行名下,全是拼湊借來的空殼假契!」
錢通轉過身,指著何四海的鼻子冷笑:
「何掌柜,偽造官府船引、欺君詐取鹽引,這可是抄家問斬的大罪!」
「來人吶,把這幾個奸商先扣下,追回受理憑單!」
廣場四周頓時一片譁然。
對街茶樓二樓,八大鹽莊的管事們探出半個身子,撫掌大笑,滿臉得意。
「我就說嘛,一群跑野碼頭的草民,哪來的六十條大駁船?」
「原來是打腫臉充胖子,這下可踢到鐵板了!」
何四海氣得滿臉通紅,額頭青筋暴起,一步跨上前怒喝:
「放你娘的狗屁!我順濟船行在運河上跑了二十年,哪一張船引有假?!」
洞庭桐油貨棧東家劉成龍也按捺不住,抱拳大聲道:
「林御史明鑑!那四十條三桅鐵駁船,全是我洞庭劉記的家底!」
「我劉成龍親手簽的轉運保結,船就停在盧溝偏埠,怎麼就成了空殼假契?!」
錢通嗤笑一聲,眼神陰鷙:
「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
錢通面向林肅,言辭刁鑽,字字帶刺:
「林御史,您看清楚了!洞庭劉記是運桐油的,徽州吳記是運松煙墨的,湖州錢記是運生絲的!」
「他們三家,沒有一家在戶部登記過鹽運名籍!」
「順安商號自己船隊不夠,便臨時拉幾個外行湊數充門面。」
錢通攤開雙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今日為了騙取鹽引,他們敢借船充數;明日拿到鹽引,這幾家船行拍拍屁股撤了船,朝廷的官鹽爛在碼頭上,誰來擔這個干係?!」
此言一出,圍觀的百姓和商賈紛紛交頭接耳。
就連正襟危坐的監察御史林肅,眉頭也微微擰了起來。
大晟官場最忌諱商人虛報家底、空手套利。
錢通這一番話,看似句句在理,硬生生把合法的合作轉運,扣上了「空殼詐騙」的帽子。
宋吉和王榮站在一旁,急得手心直冒冷汗。
何四海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長案旁響起一聲輕笑。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陸觀瀾手持摺扇,走上前兩步。
他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錢通,嗤笑道:
「錢書吏好一張利嘴,黑的都能讓你說成白的。」
錢通臉色一沉,硬著頭皮道:
「陸待詔,下吏句句依律而言!外行船隻拼湊運力,本就是虛浮無根!」
「依律?」
陸觀瀾轉過身,面向監察御史林肅,拱手道:
「林御史,敢問陛下頒布的招募聖旨上,寫的是『須自有船隻六十艘』,還是『須具備履約運力、出具船行聯名保結』?」
林肅略一思索,沉聲道:
「聖旨明文,只需具備履約運力,許以各大船行出具聯名保結。」
「大晟《商肆通律》亦載明,商號僱船轉運、立契共擔其責,乃合法通商之舉。」
陸觀瀾頷首,目光轉向錢通,眼神冷冽:
「聽明白了麼?朝廷要的是能把鹽運到地方的真本事,沒規定每塊船板都得刻上順濟船行的名字!」
「你口口聲聲說他們偽造假契、空殼借用,空口無憑,何以服眾?」
陸觀瀾抬手一指紅木大箱,乾脆利落道:
「何掌柜,蘇掌柜,別跟他們廢話。」
「把所有船契分作三冊,當著林御史與滿城百姓的面,一筆一筆核!」
「是!」
蘇織錦應聲上前,素手翻飛,迅速將藍皮冊子拆分為三疊,整齊擺在長案正中。
何四海精神大振,大步上前,指著第一疊冊子朗聲道:
「第一冊,乃我順濟船行自營船隊!名下大沙船共計五十艘,三十艘暫泊江寧水寨,二十艘停在通惠河正埠,每一張官府船引都有今年八月的完稅朱印!」
宋吉緊跟著上前,按住第二疊冊子:
「第二冊,乃我淮南宋記糧行名下自營糧船三十艘!沿途各處鈔關皆有過閘底冊,隨時可查!」
最後,蘇織錦翻開第三疊厚厚的契書,清脆的聲音傳遍廣場:
「第三冊,便是合作保結運力!」
「洞庭劉記鐵駁船四十艘,徽州吳記大駁船八艘,湖州錢記貨船十二艘,共計六十艘!」
「所有船隻此刻皆停泊在京郊盧溝偏埠,船籍編號、載重噸位一清二楚!」
蘇織錦抽出一張蓋滿紅印的文書,高高舉起:
「更要緊的是,三家東家皆簽了『連帶履約保結狀』!」
「一旦順安商號中標,若有一條船推諉誤事,三家船行自願吊銷官府船引,名下船隻盡數充公,並賠付朝廷雙倍違約金!」
話音落下,全場寂然。
自營、長租、聯保,三本帳冊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林肅大步走上前,親自拿起三本冊子,一頁一頁仔細核對。
順天府書吏張文也在一旁拿著官府底冊比對編號。
片刻之後,張文抬起頭,高聲回稟:
「稟林御史,三冊船引編號、噸位、印信全數吻合,無一處造假!」
「三家船行之連帶保結狀,亦完全合乎大晟商律!」
林肅合上冊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頭,冷冷盯著那名送密信的戶部書吏和錢通:
「自營船隊八十艘,聯保鐵駁六十艘,足足一百四十艘大船!」
「單是停在京郊的現船便有八十條,遠超招募榜文定下的三十條之數!」
林肅眼神如刀,厲聲喝問:
「你們告訴我,哪一條是假契?!哪一艘是空殼?!」
那名送密信的書吏嚇得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御史大人饒命……下吏只是接到一封無名信件,一時心急,未曾細查……」
「無名信件?」
陸觀瀾走上前,居高看著跪在地上的書吏,冷笑道:
「連個署名都沒有的廢紙,你便敢拿著它闖進順天府公堂,咆哮公堂、誣告朝廷應募良商!」
「本官倒要問問,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你,蓄意破壞陛下的鹽政新法?!」
「沒人指使!真是下吏糊塗!」
那書吏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出了血印,哪裡敢供出戶部尚書府。
林肅厭惡地揮了揮手:
「蓄意擾亂公堂,依律重責二十大板,革去差役之職,逐出順天府!」
兩名順天府衙役立刻上前,左右架起那書吏,拖下去行刑。
悽厲的慘叫聲很快從後院傳來。
錢通縮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渾身抖個不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林肅轉過身,面向廣場上的數千名百姓與商賈,朗聲宣布:
「經本官與順天府當堂核驗,匿名舉報純屬子虛烏有!」
「順安聯營商號資力雄厚、運力充足,受理憑單有效,即刻列入合格候選名冊!」
「好!!」
廣場四周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查得好!就該這麼當場對帳!」
「戶部那幫人想玩陰的,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連八大鹽莊的封殺都擋不住,看來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人群之中,十幾名原本還在觀望猶豫的糧商、茶商,此刻眼神紛紛亮了起來。
他們親眼看到,只要帳目清白、手續齊全,有陸待詔和監察御史撐腰,戶部的小吏根本卡不住人!
「讓一讓!我們也來報名!」
人群擠開一條道,兩家來自通州和河間的商號掌柜,捧著銀票匣子和地契,快步走上了台階。
對街茶樓上,八大鹽莊的管事們臉色鐵青,摔了茶杯,灰溜溜地退回了雅間。
受理棚下,何四海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對著陸觀瀾深深一揖:
「多虧陸待詔明察秋毫,不然小人今日怕是跳進運河也洗不清了!」
陸觀瀾抬手虛扶,淡淡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們去通寶局繳納保結銀,拿回官府收據,便算大功告成。」
何四海大喜過望,立刻帶著王榮、宋吉等人,捧著檀木箱前往通寶局交銀。
長案旁,張文正忙著接待新湧上來的兩家商號。
蘇織錦站在桌側,順手幫著張文清點新遞上來的文書與銀票存根。
忽然,蘇織錦翻閱紙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秀眉輕蹙,拿起一份剛遞上來的申報卷宗,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那張一萬兩銀票的背書印記。
蘇織錦神色微凝,快步走到陸觀瀾身側,低聲道:
「東家,有些不對勁。」
陸觀瀾側目看她:「怎麼了?」
蘇織錦指著卷宗上「永昌商行」四個字,「方才緊跟著報名的這家永昌商行,名下船契與貨棧寫得極漂亮,可這張一萬兩保結銀票,是昨日午後剛從城南『通福錢莊』兌出來的。」
陸觀瀾眼神微眯:「通福錢莊?」
蘇織錦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警覺:
「正是!通福錢莊表面上是民間錢莊,實則背後最大的東家,便是八大鹽莊之一『恆豐鹽莊』的二掌柜!」
「這家永昌商行上個月才剛在順天府註冊,從未跑過一天運河水路,怎麼會突然拿出八大鹽莊的銀票,跑來幫咱們湊數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