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渾水摸魚
長案側旁,風聲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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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瀾聽完蘇織錦的低語,眼神微冷,朝台階前掃了一眼。
只見書吏張文的案前,正站著一名身穿錦緞團花袍的胖商人。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滿臉堆笑,正殷勤地將一疊地契和銀票往張文手裡塞。
「張書吏,這是小人名下的銀票與船契,您快些蓋印罷!」
胖商人一邊催促,一邊眼角餘光頻頻往旁邊度支司老吏錢通身上瞟。
錢通原本縮在椅子裡裝死,此刻卻坐直了身子,嘴角噙著一抹陰冷的笑意,朝張文微微頷首。
張文剛被監察御史林肅誇讚過,此刻不敢怠慢,提筆蘸飽硃砂,便要往「永昌商行」的受理憑單上落印。
「張書吏,且慢蓋印。」
清朗的聲音響起,陸觀瀾邁步走回長案前。
張文手腕一頓,硃筆停在半空,疑惑地抬起頭:
「陸待詔,有何不妥?」
胖商人臉色微變,隨即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拱手行禮:
「草民通州永昌商行周萬利,拜見陸待詔!草民仰慕待詔大名,特來支持朝廷新政,一萬兩保結銀票都備齊了!」
陸觀瀾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對蘇織錦道:
「蘇掌柜,方才你在卷宗里還瞧出了什麼門道,當眾念出來。」
「是。」
蘇織錦神色從容,手中托著永昌商行的冊子,清脆的聲音傳遍整座公署前坪:
「諸位請看,這家永昌商行自稱來自通州,可順天府商籍底冊上寫得分明,此行上個月初八才剛掛牌立戶,迄今未繳過一文錢商稅。」
周萬利乾笑兩聲,連忙解釋:
「草民先前一直在外省走貨,上個月才把總號遷來京畿……」
「外省走貨?」
蘇織錦冷笑一聲,翻開第二頁契據,指著上面的船引編號道:
「那周掌柜倒是說說,你這契書上列的二十條運糧大船,為何船引編號全與德州兩家倒閉船行一模一樣?」
「那兩家船行兩個月前便因欠債被官府查封,二十條船至今還鎖在德州水牢里,難不成它們長了翅膀,自己飛來通州替你運鹽了?!」
轟!
此言一出,廣場四周頓時譁然。
周萬利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額頭瞬間滲出一層油汗。
蘇織錦卻不給他喘息之機,抽出一萬兩銀票,亮在陽光之下:
「更蹊蹺的是這張保結銀票!背書騎縫章寫著『城南通福錢莊』,昨日午後才剛兌出。」
「京城商界誰人不知,通福錢莊背後最大的東家,便是八大鹽莊之一恆豐鹽莊的二掌柜!」
蘇織錦合上冊子,目光銳利地盯著周萬利:
「一個上個月才註冊的空殼商行,拿著八大鹽莊的銀票、套著查封船行的假契,跑來報名競買鹽引——周掌柜,你究竟是來買鹽引的,還是來替人做奸的?!」
監察御史林肅聞言,臉色驟沉,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好大的膽子!竟敢拿空殼假號混進朝廷招募名冊!」
錢通坐在一旁,臉色由白轉青,手心捏得全是冷汗。
這正是裴府和八大鹽莊連夜布下的毒計!
他們算準了陸觀瀾急著湊足三家商號好贏下五日賭約,特意派周萬利帶著真銀票和假船契混進來。
只要順天府今日蓋了受理印,明日戶部大堂覆核時,裴崇禮便能當眾揪出永昌商行造假,反咬陸觀瀾一口「勾結奸商、虛報冒領、欺君罔上」!
屆時不僅鹽引新政要被廢除,陸觀瀾連解元功名都得被剝奪!
誰曾想,這枚暗棋連受理棚的門檻都沒邁過去,就被蘇織錦一眼識破了底細!
周萬利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長案前,連連磕頭求饒:
「御史大人饒命!陸待詔息怒!」
周萬利眼珠一轉,忽地膝行兩步,扯著嗓子朝陸觀瀾喊道:
「陸待詔!草民糊塗,船契確實有些瑕疵,可那一萬兩銀票是真金白銀啊!」
「朝廷規定至少三家商號方能開拍,您眼下正缺名額,草民也是誠心來替您湊數的!您行行好,先讓草民過了初審罷!」
這話極其陰毒,明著求饒,暗地裡卻當著數千百姓和官員的面,想把陸觀瀾拉下水,坐實他「為了贏賭約不擇手段湊數」的名聲。
周圍不少圍觀的官吏和商賈紛紛側目,想看看這位年輕的解元公如何抉擇。
陸觀瀾站在台階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周萬利,嗤笑一聲:
「替本官湊數?」
陸觀瀾聲音清朗洪亮,傳遍四方:
「本官替朝廷爭的是清白公允的鹽政新法,不是任由爾等藏污納垢的戲台!」
「誰敢借著新政混進來謀私利、壞規矩,本官第一個不答應!」
陸觀瀾轉身對林肅拱手一揖,正色道:
「林御史,此人來路不明,船契矛盾百出,依律絕不能列入合格名冊!請御史大人秉公處置!」
林肅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高聲下令:
「來人!將周萬利押入順天府偏廳嚴加審問,追查通福錢莊銀票來歷!永昌商行資質不符,即刻剔除,不予受理!」
「不要啊!草民知錯了!」
周萬利嚇得面如死灰,被兩名衙役像拖死狗一般架了下去。
錢通縮在椅子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半個字都不敢多說。
廣場四周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叫好聲!
「陸待詔果然光明磊落!寧可少一個名額,也絕不收半個假商號!」
「是啊,這樣嚴苛公允的新政,咱們跟著幹才踏實!」
站在長案另一側的河間「德源糧行」東家趙德,原本一直緊攥著袖口,心中七上八下。
他最怕官府為了政績胡亂拉人頭,回頭一鍋端把正經生意人也牽連進去。
如今親眼見陸觀瀾大義凜然踢出內鬼,趙德心頭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打消,大步走上前,雙手奉上卷宗:
「林御史,陸待詔!草民河間德源糧行趙德,名下糧倉十二座、漕船四十艘,銀票與地契俱是祖傳清白家底,請大人查驗!」
林肅與張文仔細核驗了德源糧行的文書,印信清晰,帳目分明,無一處錯漏。
「啪!」
順天府大印落下。
第二張正式受理憑單,順利發出!
趙德捧著憑單,滿面紅光地朝陸觀瀾深深一揖,歡天喜地前往通寶局交銀。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北城,裴府書房內,燭火搖曳。
「廢物!一群蠢貨!」
裴景修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紫檀繡墩,氣得臉色鐵青:
「匿名舉報被他當場拆穿,連咱們暗中安插的永昌商行,也被他反手踢了出來!」
「如今順天府已經受理了兩家商號,明天就是第五日了,這可如何是好?!」
錢通跪在地上,冷汗濕透了裡衣,抖若篩糠:
「尚書大人息怒,下吏實在沒想到,那沈記書局的蘇織錦如此精明,連銀票背書的錢莊印記都查得一清二楚……」
太師椅上,戶部尚書裴崇禮卻沒有像裴景修那般暴躁。
老尚書慢條斯理地端起參茶,吹了吹浮沫,冷笑一聲:
「慌什麼?兩家商號而已,成不了氣候。」
裴景修一愣:「二叔,他已經有兩家報名了!」
裴崇禮放下茶盞,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寒光:
「景修,你忘了朝廷鹽引競賣的祖制定例麼?」
「淮南三成鹽引足有十萬引之巨,朝廷定規,公開競賣至少須有三家以上合格商號同場出價,方算成局!若不足三家,便作流拍論處!」
裴崇禮撫著花白鬍鬚,語氣篤定:
「陸觀瀾自己把永昌商行踢了出去,眼下他手裡滿打滿算,也只有順安商號與德源糧行區區兩家。」
「京畿各大商幫皆受我戶部節制,八大鹽莊更是把持著鹽路咽喉,短短一夜之間,他上哪兒去變出第三家合格商號?!」
裴景修眼睛一亮,拍手笑道:
「原來如此!他自斷一臂,反倒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裴崇禮冷哼一聲,轉頭對錢通吩咐道:
「明日一早,老夫會派戶部右侍郎親自前往順天府督查。」
「明日申時一過,只要合格商號不足三家,這五日賭約,他陸觀瀾便輸定了!」
「是!下吏遵命!」錢通喜出望外,磕頭退下。
……
與此同時,承天京南門外三十里,官道之上。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一隊打著火把的車馬正沿著寬闊的青石官道疾馳而來。
車隊正中,兩輛雙轅黑漆大馬車四周,跟著二十餘名腰佩長刀的精壯鏢師,神情警惕。
領頭馬車內,燈火微亮。
一名身穿深青綢緞皮裘、年約五十的中年商賈,正緊緊抱著一隻紅木鐵箍匣子,掀開車簾一角,焦急地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承天京城牆輪廓。
在他身旁,坐著一位頭戴瓜皮帽、精幹瘦削的江南帳房先生。
「東家,幸好沈記書局的八百里加急信四日前便送到了江寧。」
帳房先生摸了摸懷裡的銀票,低聲道:
「咱們連夜清點資產、備齊通寶局萬兩金票與船倉契據,日夜兼程趕路,總算趕在第五日天亮前抵達京城了!」
中年商賈深吸一口氣,看著遠處的城門樓,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八大鹽莊霸占兩淮鹽路百年,連一口湯都不肯分給咱們這些江南行商。」
「如今陸待詔替朝廷打開了這扇大門,蘇掌柜又親自來信相邀——」
中年商賈拍了拍膝上的紅木匣子,沉聲喝道:
「傳令下去!換馬不歇人,天亮之前務必趕到順天府門前候著!」
「駕——!!」
長鞭破空,車隊捲起一陣夜風,朝著雄偉的承天京城門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