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五日期滿!
八月二十六,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日。
晨光剛照亮承天京的飛檐,順天府衙門前的青石廣場便已擠得水泄不通。
數千名百姓、各路行商以及聞訊趕來的太學生,把公署前坪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招募受理棚下,戶部度支司老吏錢通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抿著熱茶。
在他對面的茶樓二樓,八大鹽莊的幾位大管事倚著雕花欄杆,一個個神情悠閒。
「辰時都過半了,順天府門前還是冷冷清清。」
恆豐鹽莊的管事磕了磕煙杆,嗤笑道:
「昨日那姓陸的小子把永昌商行踢出去,眼下手裡滿打滿算也就兩家商號。」
「按朝廷鹽法祖制,公開競賣不足三家,便是流拍廢案!」
「今日申時一過,他陸觀瀾就得乖乖脫下官袍,滾出太和殿!」
幾名管事哄堂大笑,引得樓下百姓紛紛側目。
「讓一讓!通寶局公幹,閒人避讓!」
長街西側忽然傳來一陣洪亮的吆喝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只見順安商號大掌柜何四海與河間德源糧行東家趙德並肩走來,二人身後跟著兩名身穿通寶局青色號衣的驗銀官吏。
何四海滿面紅光,雙手高舉著一張蓋有通寶局紫銅大印的朱紅收訖憑單,大步邁上順天府台階。
「林御史!張書吏!」
何四海嗓音如鍾,震得整座廣場嗡嗡作響:
「順安聯營商號一萬兩現銀保結,已足額存入通寶局官庫!」
「這是通寶局親批的驗銀官憑,請大人查驗!」
緊隨其後的趙德亦是精神抖擻,雙手奉上第二張朱紅憑單:
「河間德源糧行一萬兩現銀保結,同樣驗訖入帳!」
兩名通寶局官吏上前一步,對著監察御史林肅拱手行禮:
「稟林御史,兩家商號共兩萬兩足色紋銀官票,經本局三道核驗,真偽無誤,已正式入庫封存!」
話音落下,廣場四周頓時沸騰!
「真交銀子了!足足兩萬兩現銀啊!」
「通寶局的官憑做不得假,看來順安商號和德源糧行是鐵了心要跟八大鹽莊硬碰硬啊!」
「好魄力!這下有好戲看了!」
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林肅接過兩張驗銀官憑,仔細核對騎縫官印,頷首笑道:
「好!銀票入庫,契據完備,這兩家商號已占得頭籌!」
順天府書吏張文精神大振,提筆在候選名冊上勾下兩道硃批。
然而,坐在一旁的戶部老吏錢通不僅沒有半點慌張,反而拍著手笑出了聲。
「啪、啪、啪。」
笑聲尖銳刺耳,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何四海眉頭一皺,冷冷看過去:
「錢書吏,銀子已入官庫,你笑什麼?」
錢通站起身,撣了撣衣袖,斜眼掃過台階下的陸觀瀾,陰陽怪氣道:
「下吏是替陸待詔高興啊!兩萬兩保結銀,好大的手筆!」
「可惜啊,實在可惜!」
錢通忽然拔高嗓門,指著名冊朗聲道:
「大晟《鹽政通典》第三卷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凡鹽引公開競賣,須有三家以上合格商號同場競價,方算成局!」
「若不足三家,即便交了十萬兩保結銀,也只能按流拍廢除,銀兩原數退回!」
錢通轉身面向圍觀百姓,攤開雙手,滿臉譏諷:
「諸位都瞧見了,眼下名冊上滿打滿算,只有順安商號與德源糧行區區兩家!」
「今日已是第五日,距離申時封榜只剩三個時辰!」
「京畿有頭有臉的商號全在觀望,難道陸待詔還能從地底下變出第三家商號來不成?!」
此言一出,廣場上的歡呼聲頓時一滯。
不少懂行道的商人臉色微變,紛紛交頭接耳。
「壞了!還真有這條規矩!」
「兩家沒法競價,的確算作流拍啊!」
「昨日那永昌商行若不是假的,正好湊足三家,如今被陸待詔自己踢了出去,這下上哪兒去找第三家?」
對街茶樓上,八大鹽莊的管事們再度得意大笑,端起酒杯遙遙衝著順天府方向晃了晃。
何四海與趙德臉色一沉,轉頭看向陸觀瀾,眼底透出幾分焦急。
唯有立在廊柱旁的陸觀瀾,神情自若,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少年摺扇輕搖,目光望向長街南端,淡淡道:
「錢書吏與其操心本官去哪兒找人,不如先擦乾淨眼珠子,往街口瞧瞧。」
話音未落。
「噠、噠、噠、噠——!」
長街南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鼓點般的馬蹄聲!
「讓開!江南通泰絲茶總號遞狀,閒人閃避!」
一聲清越的喝道穿透人群。
圍觀百姓紛紛向兩側退避。
只見兩輛風塵僕僕的雙轅黑漆大馬車疾馳而來,車轅上掛著「江南通泰」的暗金銅牌,四周跟著二十餘名腰佩長刀的精壯鏢師。
馬車在順天府石獅前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一名身穿深青綢緞皮裘、年約五十的中年商賈大步走下馬車,手中緊緊抱著一隻紅木鐵箍匣子。
在他身後,跟著一名精幹瘦削的帳房先生,懷裡揣著一疊地契與銀票。
中年商賈步履生風,徑直登上台階,對著陸觀瀾與蘇織錦躬身長揖:
「江南通泰絲茶總號東家顧長風,拜見陸待詔,見過蘇大掌柜!」
蘇織錦淺淺一笑,上前虛扶道:
「顧東家一路辛苦,總算趕在申時之前抵京了。」
顧長風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風塵,朗聲道:
「四日前接到蘇掌柜的八百里加急信,顧某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夜清點總號印信,換馬不歇人趕來京城!」
「通泰絲茶總號願應朝廷招募榜文,競買淮南三成鹽引!」
「什麼?!江南通泰絲茶總號?!」
人群中立刻有見多識廣的行商驚呼出聲:
「那可是江寧府排得進前三的大商幫!單是他們在承天京前門大街設的分號,每年繳的商稅便有上萬兩!」
「連顧長風都親自趕來報名了?!」
對街茶樓上,恆豐鹽莊管事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錢通更是眼皮一跳,臉色驟變,厲聲喝道:
「慢著!通泰絲茶總號是販賣茶葉生絲的,從未經營過食鹽買賣!」
「再者,你們總號遠在江寧,遠水救不了近火,憑什麼證明你們在京畿有現成的船隻與貨倉?!」
顧長風冷笑一聲,根本不看錢通,轉手從帳房先生懷裡接過一疊卷宗,重重拍在長案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通泰絲茶總號在承天京設立分號已有十五載!前門大街總棧房三座,通州碼頭專用貨倉四座,皆有順天府原印地契!」
「駐京分號名下自有漕運大沙船三十五艘,停泊在通惠河正埠,隨時可驗!」
顧長風打開紅木鐵箍匣子,取出一張明晃晃的通寶局萬兩金票與一枚紫檀總號大印:
「京城分號帳上現銀充足,顧某親自趕來,只為親手加蓋總號大印,以示誠意!」
「一萬兩現銀官票在此,請御史大人與順天府查驗!」
鐵證如山,字字鏗鏘!
錢通張了張嘴,臉色由白轉青,竟找不出半個字反駁。
林肅走上前,與書吏張文一同仔細核驗了通泰分號的地契、船引與稅票。
片刻後,林肅撫須大笑:
「家底殷實,憑證齊全!」
「張書吏,立刻登記在冊,開具第三張受理憑單!」
「啪!」
順天府紫銅官印落下。
顧長風接過受理憑單,毫不遲疑,當即帶著帳房先生與通寶局驗銀官前往街對面的通寶局官庫。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通寶局第三張「萬兩官銀收訖憑單」便送回了順天府長案之上!
三家合格商號!
三萬兩足額保結現銀!
「轟——!!」
整座順天府廣場徹底沸騰了!
數千名百姓拍手叫好,聲浪直衝雲霄:
「三家了!足足三家商號!」
「裴尚書不是說全天下沒有一家清白商號敢報名麼?這下臉都腫了!」
「八大鹽莊封船又封倉,結果人家照樣湊齊了三家大商幫!」
錢通癱坐在椅子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面如死灰。
茶樓二樓,八大鹽莊的管事們個個臉色慘白,再無半點方才的囂張氣焰,灰溜溜地推開椅子便往樓下逃竄。
長案旁,何四海、趙德與顧長風三位東家相視大笑,齊齊對著陸觀瀾抱拳行禮。
陸觀瀾唇邊帶笑,抬手示意三人免禮,隨後看向林肅:
「林御史,三家商號均已交足保結銀,合乎競賣成局之數。還請御史大人與順天府匯總名冊,呈報朝廷。」
林肅點頭,正欲命張文封存報名名冊。
「鐺——!鐺——!」
長街東側忽然響起一陣鳴鑼開道聲!
兩隊身穿明光鎧甲的官兵快步跑來,粗暴地推開圍觀人群,清出一條通道。
一名身穿正三品緋紅仙鶴官袍的老臣,手持一卷戶部加急公文,面色冷肅地走上順天府台階。
戶部右侍郎,鄭崇文!
鄭崇文一揮手,攔住正要封箱的張文,嗓音冰冷:
「且慢!」
「鹽商報名關乎國庫大計,豈能由順天府幾名小吏草草定案?!」
鄭崇文高舉公文,目光冷冽地掃過陸觀瀾,厲聲宣布:
「本官奉裴尚書鈞令,今日必須親自覆核所有報名卷宗!」
「銀票真偽、船籍底冊、合股契書,本官要一頁一頁查,一筆一筆算!」
「凡資力、船契有半點不符,一律不得列入合格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