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金殿唱名!
八月二十七,辰時正刻。
承天京皇城,文華殿內香菸裊裊。
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朱紫官袍肅穆齊整。
丹墀之上,女帝蕭照雪頭戴十二旒平天冠,一襲明黃袞龍袍端坐龍椅,鳳眸清冷地俯視群臣。
大殿內的氣氛,比往日沉悶許多。
今日,正是御前待詔陸觀瀾與戶部尚書裴崇禮立下「五日之約」的兌現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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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鐘聲剛歇,戶部隊列後方,便有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員急不可耐地跨步而出。
此人是向來唯裴崇禮馬首是瞻的戶科給事中,劉文淵。
劉文淵手捧象牙笏板,對著龍椅躬身長拜,嗓音洪亮:
「臣戶科給事中劉文淵,有本啟奏!」
蕭照雪神色未動,淡淡道:
「講。」
劉文淵直起身子,斜眼瞥了一眼站在文官末尾的陸觀瀾,朗聲道:
「陛下,五日前文華殿大朝會,御前待詔陸觀瀾曾當著滿朝文武立下軍令狀。」
「他揚言公開招募商號競賣淮南三成鹽引,五日之內必有合格商號入京繳納保結現銀。」
「若無人應募,便自請辭去待詔官職,領罪受罰!」
劉文淵頓了頓,語氣驟然拔高:
「如今五日之期已滿!京畿八大鹽莊皆言新規苛刻、無利可圖,根本無人敢接這張皇榜!」
「臣懇請陛下聖裁,即刻廢除淮南鹽引競賣新政,罷黜陸觀瀾官身,以正朝綱!」
話音落下,戶部幾名官員紛紛出列附和:
「臣等附議!新政行不通,莫要再耽誤秋鹽轉運!」
「陸待詔年輕氣盛,書齋里作幾首詩尚可,治理國政卻是紙上談兵!」
大殿之內,百官目光齊刷刷投向殿尾。
禮部尚書李延陵與翰林掌院周清淵眉頭微皺,正欲出言替陸觀瀾周旋。
而站在文官首列的戶部尚書裴崇禮,卻臉色鐵青,眼皮直跳。
昨夜右侍郎鄭崇文連夜回府稟報後,裴崇禮整整一夜沒合眼。
他本想在早朝前攔住底下的官員,免得自取其辱,誰知劉文淵這蠢貨為了搶頭功,連個招呼都不打便跳了出來!
裴崇禮正欲咳嗽一聲制止,丹墀之上,女帝蕭照雪已然開口。
「陸卿。」
蕭照雪鳳眸微轉,看向殿尾,語調平靜:
「劉給事中說,順天府門前門可羅雀,無一人應募。五日之約,你可認輸?」
百官屏息凝神,靜待下文。
殿尾處,一襲緋紅四品官袍的陸觀瀾手持玉笏,步履從容地走出隊列。
少年身姿挺拔,行至御道正中,對著龍椅躬身一禮:
「回陛下,微臣不敢認輸。」
劉文淵嗤笑一聲,譏諷道:
「怎麼?陸待詔莫非想當著滿朝九卿的面耍賴不成?!」
陸觀瀾看都不看他一眼,直起身子,聲音清朗洪亮:
「昨夜申時正刻,順天府招募公署封榜。」
「應募名冊經順天府、都察院、通寶局以及戶部右侍郎鄭大人四方核驗,早已加蓋官印封存。」
陸觀瀾側過身,抬手一指隊列前方的鄭崇文,淡淡道:
「具體有幾家商號合格、入帳多少保結現銀,微臣一人之言恐難服眾,不如請鄭侍郎與監察御史林大人當殿唱名!」
鄭崇文渾身一僵,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站在他身側的監察御史林肅卻精神抖擻,大步跨出隊列,雙手高舉一份加蓋著四方朱印的匯總名冊,朗聲道:
「臣都察院監察御史林肅,奉旨監審淮南鹽引招募一事,現將核驗結果呈報陛下!」
林肅展開名冊,嗓音如鍾,震徹文華殿:
「昭寧三年八月二十六申時止,順天府共接納三家清白商號投狀應募!」
「第一家,京畿順安聯營商號!名下自營與聯保大船一百四十艘,沿河防潮大倉六座,繳納通寶局保結現銀一萬兩!」
「第二家,河間德源糧行!十年完稅底冊清白無瑕,名下漕船四十艘、糧倉十二座,繳納保結現銀一萬兩!」
「第三家,江南通泰絲茶總號!京城分號立戶十五載,自有漕運大沙船三十五艘、京郊大倉七座,繳納保結現銀一萬兩!」
林肅合上名冊,高高舉起三張朱紅驗銀官憑,聲震屋瓦:
「三家商號,合乎朝廷公開競賣成局之數!」
「三萬兩足色紋銀,已盡數存入通寶局官庫封存!名冊之上,更有戶部右侍郎鄭崇文大人親筆籤押與戶部大印為證!」
靜。
方才還洋洋得意的戶科給事中劉文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嘴唇哆嗦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三……三家商號?三萬兩現銀?!」
「鄭侍郎親自籤押畫押了?!」
「八大鹽莊不是聯合封船又封倉麼?怎麼還有江南通泰這等大商幫敢跨界接榜?!」
滿朝文武低聲議論,看向陸觀瀾的目光儘是震驚與駭然。
李延陵撫須大笑,眼中滿是欣慰。
周清淵亦是微微頷首,低聲贊道:
「好一個後生可畏,竟真讓他在五日之內破了鐵桶。」
陸觀瀾轉過身,面向臉色陰沉如水的裴崇禮,拱手笑道:
「裴尚書,五日前您在金殿之上斷言,天下絕無一家清白商號敢接朝廷皇榜。」
「如今三家商號名冊在此,通寶局三萬兩現銀收據在此。」
陸觀瀾挑眉問道:
「不知尚書大人眼下,還有何高見?」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結結實實抽在裴崇禮臉上!
裴崇禮手握象牙笏板,胸膛劇烈起伏。
老尚書行伍仕途數十年,何曾當朝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但他畢竟城府極深,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
「陛下,三家商號資質確已核驗無誤,老臣無話可說。」
裴崇禮話鋒一轉,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算計:
「不過,報名成局只是第一步。朝廷公開競賣鹽引,為的是充實國庫、籌措北境軍餉。」
「依祖制,公開競賣須有三家以上商號同場出價,如今恰好只有三家。」
裴崇禮沉聲道:
「老臣擔憂,這三家商號皆由陸待詔一手引薦而來,彼此知根知底。」
「萬一三日後開拍,三家暗中串通、壓低報價,以極低銀兩套走淮南十萬引官鹽,國庫豈不是虧了大本?!」
這一招以退為進,極為毒辣!
既然攔不住報名,便直接質疑競拍公正,暗指陸觀瀾與這三家商號勾結牟利!
不少中立官員聞言,紛紛點頭,覺得裴尚書所言不無道理。
陸觀瀾聽罷,冷笑一聲:
「裴尚書果然老成謀國,連微臣未曾開口的章程都替微臣想到了。」
陸觀瀾轉身面向龍椅,朗聲稟道:
「陛下,為防商賈串通壓價、損及國庫,微臣早已擬定三道競賣鐵律!」
「第一,設官定底價!淮南十萬引新鹽,分作十份標書公開競拍。每份標書的起拍底價,在往年舊鹽商定額課稅的基礎上,直接上浮兩成!低於底價者,一律作廢!」
「第二,明暗雙拍!三日後辰時,於通寶局正堂設公開競拍場,由都察院、戶部與微臣三方同堂監拍!」
「先投暗標定基數,再行公開叫價,價高者得!若有人敢私下串通壓價,一經查實,三萬兩保結銀盡數充公,名下船隻貨棧全數查封!」
「第三,競拍所得溢價銀兩,當場入通寶局國儲專庫,直接撥付北境邊軍軍餉,不經任何衙門轉手!」
三條鐵律,字字鏗鏘,滴水不漏!
底價直接上浮兩成,意味著只要開拍,朝廷便穩賺不賠!
三方同堂監拍,更是堵死了所有串通作弊的可能!
龍椅之上,蕭照雪鳳眸大亮,撫掌贊道:
「好!底價上浮兩成,三方同堂監拍,專款直撥北境!」
女帝威嚴的目光掃過裴崇禮與跪在一旁的劉文淵,冷聲道:
「裴卿,陸卿擬定的這三條章程,你可還有異議?」
裴崇禮嘴唇緊抿,老臉鐵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老臣……並無異議。」
「好!」
蕭照雪聲音清越,傳遍金殿:
「傳朕旨意!三日之後,通寶局正堂公開競賣淮南三成鹽引,由御前待詔陸觀瀾主拍,監察御史林肅監審,戶部從旁協理!」
「至於戶科給事中劉文淵,未查明實情便當殿妄言、詆毀新政,罰俸半年,閉門思過!」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劉文淵面如死灰,磕頭如搗蒜。
陸觀瀾拱手領旨,神色從容。
退朝鐘聲響起,文武百官陸續退出文華殿。
漢白玉長階之下,秋風冷冽。
裴崇禮在鄭崇文的攙扶下走下台階,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鄭崇文低聲道:「大人,三日後便要開拍,咱們該如何應對?」
裴崇禮停住腳步,望向宮門外,眼中閃過一絲森冷的厲色:
「他以為湊齊三家商號,便能安安穩穩把銀子賺進口袋?」
「傳話給淮南鹽運司與八大鹽莊——」
裴崇禮壓低嗓音,字字陰寒:
「鹽引只是紙面文章,真正的鹽巴,還在淮南鹽場的灶戶手裡!」
「三日之內,把淮南各大鹽場的存鹽全數鎖死!老夫倒要看看,他們就算拍到了鹽引,拿什麼去裝滿那一百多條大船!」
……
與此同時,城東朱雀大街,沈記書局後堂。
暖陽灑進小院,桂花香氣浮動。
蘇織錦正坐在石桌旁,手持毛筆,仔細核對三家入圍商號的過往商路與家族往來帳冊。
這是陸觀瀾特意交代的差事——防人之心不可無,必須把這三家合作商幫的底細查個水落石出,以免日後被裴黨抓住把柄。
順安商號與德源糧行的底冊很快核驗完畢,清白無誤。
輪到江南通泰絲茶總號時,蘇織錦翻開顧長風送來的十年商號往來總帳。
通泰總號家大業大,往來商戶多達數百家。
蘇織錦一頁頁翻看,忽然,她的手指在十年前的一頁帳目上停了下來。
帳頁上記錄著一筆昭寧前朝年間的陳年茶葉轉運大單,交易對象赫然寫著——「江寧沈氏茶莊」。
蘇織錦心頭微動,順著這筆大單的銀兩交割記錄往下看去。
在帳冊末尾的附件夾層里,附著兩張當年用來核銷貨款的舊契拓印。
看到那兩枚朱紅舊印的瞬間,蘇織錦呼吸一滯,美眸之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
契紙左側的領銀印信,刻著「裴府別業度支」六個篆字!
而右側那枚經手人私印,赫然是當年老夫人沈氏身邊心腹大管家——「陸福」的印記!
一筆當年從沈氏茶莊轉出的五萬兩巨額現銀,竟通過通泰總號的舊商路,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入了裴府別業!
蘇織錦迅速合上帳冊,將其小心收入袖中,快步走向書房方向。
「沈夫人十二萬兩嫁妝的下落……終於露出馬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