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少爺,主母當年死得冤啊


  小院之內,秋風驟起,捲起幾片枯黃的桂葉。

  陸觀瀾站在石桌旁,眼底寒光一閃。

  「藥里動了手腳?」

  少年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剛化開的冰水。

  沈照棠重重點頭,呼吸仍有些急促:

  「琴師不敢耽擱,問明地址後立刻快馬趕了回來。那位沈伯平老丈年近七旬,身子骨大不如前,正等著您過去。」

  蘇織錦秀眉緊蹙,上前一步低聲道:

  「東家,十年前那筆五萬兩銀子牽扯到裴府別業,如今又冒出湯藥疑雲,只怕陸府和裴家都在暗中盯著。」

  「午後通寶局競賣剛落槌,書局街口便多了好幾個生面孔來回晃悠。」

  「您此時出城,要不要多帶些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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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觀瀾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九龍暖玉佩,冷笑一聲:

  「帶人多了反倒打草驚蛇,他們既然想盯,本官便給他們留個靶子。」

  少年轉頭看向門外的管事,乾脆利落地下令:

  「沈安,備兩輛青篷馬車。」

  「第一輛讓車夫駕著,大張旗鼓往南城聽雨曲社去;第二輛從後巷悄悄出府,挑兩名身手利落的護院隨行,趁著西門還未落鎖,即刻出城。」

  「是!」沈安應聲轉身去辦。

  陸觀瀾又轉向蘇織錦,壓低嗓音吩咐道:

  「你持本官的名帖,去一趟北鎮撫司衙門外的茶鋪,尋玄鷹衛統領嚴錚。」

  「告訴他,本官今夜去城西杏花村查十年前的舊案。若有人想半路殺人滅口,請嚴統領帶人替本官收個網。」

  蘇織錦心領神會,立刻接過名帖收入袖中:

  「東家放心,織錦這就去辦!」

  ……

  暮色四合,秋風蕭瑟。

  承天京西直門外,守城兵卒正準備拉動絞盤關閉城門。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趕在落鎖前最後一刻駛出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西疾馳。

  車廂內,陸觀瀾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摩挲著摺扇骨。

  約莫行出五里地,駕車的沈安壓低嗓音,隔著車簾稟報:

  「東家,後頭百步開外,綴著兩匹快馬,騎手穿著灰布短打,一直不緊不慢地跟著咱們。」

  陸觀瀾掀開車簾一角,朝後瞥了一眼,唇角勾起一絲冷意:

  「果然沒忍住。不用甩開他們,照常趕路便是。」

  「魚兒若是不咬鉤,嚴統領的人馬今夜豈不是白跑一趟?」

  沈安心頭一凜,不再多言,揮動馬鞭穩穩朝前趕去。

  三十里官道,馬車足足跑了一個多時辰。

  抵達城西杏花村時,天色已然黑透,一輪冷月掛在荒山樹梢上。

  村頭一座破敗的土地廟旁,搭著兩間低矮的土坯房,窗紙破了個洞,透出微弱昏黃的油燈光亮。

  陸觀瀾躍下馬車,對沈安和兩名護院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在院外暗處警戒,自己則獨自推開虛掩的柴門走了進去。

  屋裡空間狹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與竹篾清香。

  一名身穿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身形佝僂的老者,正借著一盞豆大的油燈,低頭編著竹筐。

  聽見門響,老者渾濁的雙眼抬了起來,身軀微微一僵。

  他並沒有立刻迎上來,反而將右手悄悄縮進竹篾堆里,握住了一把磨得雪亮的剖竹篾刀,沙啞著嗓子含糊道:

  「咳咳……哪位客官走錯了道?老漢耳背眼花,家裡可沒半文余錢……」

  老者一邊說著,一邊警惕地打量著門口的青衫少年,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惶。

  陸觀瀾站在門內,目光掃過老者微微跛著的左腿,又落在他右手虎口處那層厚厚的算盤老繭上。

  少年並未動怒,反而向前走了兩步,用一口地道的江寧軟語淡淡開口:

  「沈伯平,十年不見,你連江寧老家的桂花釀味兒都忘乾淨了?」

  老者握著篾刀的手指劇烈一顫。

  陸觀瀾神色平靜,繼續道:

  「我娘生前最愛把曬乾的桂花縫進香囊,壓在茶莊總帳的最後一頁。」

  「我七歲那年,你在江寧老宅的槐樹下,還親手用紫竹替我削過一隻陀螺,陀螺底端刻著一個『瀾』字。」

  「噹啷!」

  老者手中的剖竹篾刀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他往前湊近兩步,借著昏黃的油燈光亮,終於看清了眼前少年的眉眼。

  那清雋的輪廓,尤其是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竟與十年前江寧沈家的大小姐如出一轍!

  「少……少爺?!」

  沈伯平嘴唇劇烈哆嗦著,乾瘦的身軀晃了晃,竟噗通一聲跪倒在泥地上,老淚縱橫:

  「真的是少爺!老奴沈伯平,給少爺磕頭了!!」

  「老奴方才以為是陸府派來的惡奴,這才不敢相認!老奴無能,當年沒能護住夫人,連累少爺在陸府受了十年苦楚,老奴罪該萬死啊!」

  說著,老者抬起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掌,便往自己臉上抽去。

  陸觀瀾快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老者的雙臂,將他扶了起來。

  觸手之處,老者胳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陸觀瀾心頭一沉,聲音放緩了幾分:

  「沈伯平,起來說話。十年前的事,不怪你。」

  「我問你,你方才托琴師帶話,說我娘當年並非病逝,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伯平抹了一把臉上的老淚,拉著陸觀瀾走到破舊的木桌旁坐下,自己卻執意站著,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少爺,您當年才八歲,內宅里的許多齷齪事,您根本不知道。」

  「十年前,咱們夫人身子骨向來康健,生下您之後,將江寧陪嫁過來的三處茶莊和十二萬兩嫁妝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伯平說到此處,乾枯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眼中滿是恨意:

  「可那年秋天,老爺為了巴結當時剛升任戶部侍郎的裴崇禮,想在朝堂上往上爬,竟逼著夫人變賣江寧祖傳的三處茶莊,湊五萬兩現銀去打點!」

  「不僅如此,老爺還想挪用剩下的七萬兩嫁妝,去填補他在都察院上下打點的虧空!」

  陸觀瀾眼神驟冷:「我娘沒答應?」

  「夫人自然不肯!」

  沈伯平咬牙道:

  「夫人說,那是沈家祖輩攢下的基業,是要留給少爺您日後讀書立身的根本,一分一毫也不能拿去行賄買官!」

  「老爺為此與夫人大吵了一架,摔門而去。誰曾想,不過半月工夫,夫人便突然染了風寒,一病不起!」

  陸觀瀾眉頭緊鎖,追問道:「請了大夫沒有?」

  「請了!請的是京城回春堂的李老大夫。」

  沈伯平壓低了嗓音,神色悲憤:

  「起初李老大夫開的方子極對症,夫人喝了五帖藥,燒便退了大半,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可就在第六天頭上,老爺竟把養在外頭的崔氏接進了府里,美其名曰替夫人分擔內宅雜務!」

  「崔氏一進門,第一件事便是把夫人身邊最忠心的貼身丫鬟春杏打發去了城外莊子,隨後換上了她自己帶來的心腹周嬤嬤,親自在後廚替夫人煎藥!」

  沈伯平喘了口氣,聲音發顫:

  「從那以後,夫人每喝一碗藥,臉色便灰敗一分,夜裡更是腹痛難忍、冷汗直流!」

  「老奴當年在茶莊管過藥材庫,有一回趁著周嬤嬤不在,老奴偷偷湊近藥罐聞了一聞——」

  「那藥湯里根本不是調理風寒的清苦藥味,而是混著一股刺鼻的腥澀氣味!」

  轟!

  陸觀瀾手掌按在木桌上,指節泛白,胸中殺意翻湧!

  調理風寒的方子,喝了半月竟活活把一個康健之人喝到油盡燈枯!

  「後來呢?李老大夫沒察覺不對?」陸觀瀾聲音低沉得可怕。

  「李老大夫第七日來複診時,一把脈便變了臉色,當場質問藥渣為何不對!」

  沈伯平老淚縱橫,痛心疾首道:

  「可當天夜裡,管家陸福便提著一千兩銀票去了回春堂。第二天一早,李老大夫便舉家搬離了承天京,再無音訊!」

  「不到十天,夫人便在臥房裡咽了氣……屍骨未寒,陸福便拿著偷來的沈氏私印,去通泰商號轉走了五萬兩嫁妝銀子,其餘七萬兩也全被崔氏吞進了私庫!」

  「老奴拼死追去通泰商號阻攔,結果被陸福帶人打斷了一條腿,反咬一口說老奴偷盜主家銀票,趕出了京城!」

  聽完這一字一句,狹小的土坯房內死一般寂靜。

  油燈燈芯「噼啪」爆出一朵燈花,映照著陸觀瀾冷峻如鐵的臉龐。

  好一個陸正廷!

  好一個崔氏!

  為了攀附權貴的買路錢,為了侵吞十二萬兩陪嫁家產,他們竟聯手用慢藥活活耗死了他的親生母親!

  陸觀瀾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伯平:

  「沈伯,你方才說,手裡還藏著當年留下的物證?」

  「有!老奴一直貼身藏著!」

  沈伯平連忙一瘸一拐地走到屋角土炕旁,搬開一塊鬆動的青磚,伸手從黑漆漆的牆洞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用桐油布層層包裹的扁平布包。

  老者顫抖著雙手,將油布包遞到陸觀瀾面前,急切道:

  「少爺,這裡面是李老大夫當年留下的初診藥方抄本,還有老奴當年從藥渣里偷藏的一塊浸了藥汁的帕子!」

  「除此之外,當年被趕去莊子的丫鬟春杏臨走前,曾偷偷塞給老奴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她老家的……」

  沈伯平話音未落,忽然側耳一聽,臉色驟變:

  「不對!村口的大黃狗怎麼突然不叫了?!」

  陸觀瀾眼神一冷,一把接過油布包收入懷中,沉聲道:「躲到土炕後頭去!」

  「嗖——!」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幕!

  一支烏黑的弩箭射穿破舊的窗紙,擦著沈伯平的耳畔飛過,篤的一聲釘入身後的土牆之中,箭尾劇烈震顫!

  「有刺客!保護東家!!」

  院外瞬間響起沈安的暴喝與兵刃交擊的脆響!

  緊接著,「嘩啦」一聲巨響,土坯房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飛!

  四名身穿夜行衣、蒙著黑巾的兇徒手持寒光閃閃的鋼刀,如惡狼般撲進屋來!

  為首那名黑衣人眼神陰鷙,長刀直指油燈旁的沈伯平,嗓音沙啞冷酷:

  「陸觀瀾暫且留著!那個姓沈的老東西和油布包,絕不能活著走出這間屋子!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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