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張陳年藥方!
四更天,夜色濃重如墨。
承天京西直門外,守城校尉驗過陸觀瀾手中的九龍暖玉佩,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命人悄悄拉開側門。
青篷馬車駛入城內,一路穿過寂靜的長街,停在東城一座偏僻幽靜的二進宅院前。
這是蘇織錦提前備下的私宅,平日極少有人知曉。
院門打開,早已候在廊下的蘇織錦與沈照棠迎了出來。
陸觀瀾扶著年邁體弱的沈伯平走下馬車,將老人安頓進燒著炭盆的暖閣之中。
沈伯平折騰了半宿,精神早已疲憊不堪,喝過一碗熱參湯後,便在偏房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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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內,燭火通明。
陸觀瀾將那隻桐油布包放在紫檀案上,把回春堂藥方、發黑的棉帕以及丫鬟春杏留下的草紙一一攤開。
蘇織錦湊近看完草紙背面的炭筆字跡,秀眉緊蹙,低聲道:
「周嬤嬤每夜子時往藥罐里摻的紫紅色藥粉,竟然是從裴府帶出來的?」
沈照棠站在一旁,滿臉不解:
「先生,十年前陸正廷為了升官,侵吞沈夫人的嫁妝去巴結裴崇禮,這尚且在情理之中。」
「可裴崇禮當年遠在戶部,與深居簡出的沈夫人素無往來,他為何要親自提供劇毒,置沈夫人於死地?」
陸觀瀾指尖輕叩桌面,目光冷冽:
「這正是本官最想不通的地方。」
「我娘生前從未涉足朝堂,唯一打過交道的,便是江寧老家的幾處茶莊與漕運商路。」
蘇織錦心頭一動,忽然開口:
「東家,十年前裴崇禮剛升任戶部侍郎,正是他開始暗中把持兩淮鹽路與江南漕運的時候!」
「沈家在江寧根基深厚,茶莊商路遍布兩淮,莫非沈夫人當年無意中撞破了裴崇禮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或是手裡握著什麼舊帳,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書房內靜了片刻。
陸觀瀾眼神驟冷,點頭道:
「極有可能。陸正廷貪圖榮華,崔氏想騰出正室之位,裴崇禮則想殺人滅口、順便吞下五萬兩銀子——三方一拍即合,這才聯手害死了我娘!」
少年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殺意:
「照棠,天一亮,你立刻派聽雨曲社最機靈的夥計,趕去城南三十里的柳樹屯,務必趕在裴家和陸府之前,把丫鬟春杏秘密接進京城!」
「是,先生放心!」沈照棠福身應下,轉身便去安排。
陸觀瀾又轉向蘇織錦:
「織錦,你持青竹姑娘留下的宮中暗牌,去太醫院請一位信得過的老太醫出診,把這塊帕子和藥方驗個清楚。」
「好,我這就去辦。」蘇織錦收起令牌,快步退了出去。
……
辰時初刻,晨光微熹。
一名鬚髮皆白、背著紫檀藥箱的老者,在蘇織錦的引領下步入東城私宅。
此人名叫孫思邈,乃是太醫院退下來的老院判,醫術高絕,平日裡專替女帝蕭照雪調理脈案,口風極嚴。
孫老太醫聽聞是御前待詔陸觀瀾相請,不敢怠慢,寒暄兩句便坐到案前,戴上水晶眼鏡,仔細審視那張泛黃的回春堂藥方。
片刻後,孫老太醫放下藥方,捋須道:
「陸待詔,這張方子寫的是桂枝、白芍、炙甘草、乾薑、大棗,乃是極平和的溫中解表湯,專為體虛受寒之人調理所用,不僅無毒,反而頗為穩妥。」
陸觀瀾神色未變,將那塊發黑髮硬的素色棉帕推了過去:
「孫太醫,再請您驗一驗這塊帕子上殘留的藥漬。」
孫老太醫神情一肅,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白瓷碗,倒入半碗溫熱的清水,又抽出一根三寸長的純銀試毒針。
他將棉帕的一角浸入溫水中輕輕揉搓。
不過片刻,原本清澈的溫水竟漸漸泛起一層詭異的淡紫紅色,一股極淡的腥澀苦氣隨之散開。
孫老太醫將銀針探入水中,不過三個呼吸,銀針抽出時,針尖已然變得漆黑髮紫!
「好陰毒的手段!!」
孫老太醫臉色驟變,手中銀針險些滑落,失聲驚呼:
「這水中竟溶出了『紫髓砂』與斷腸草汁的餘毒!」
陸觀瀾手掌按在桌案上,沉聲問道:
「孫太醫,此毒有何來歷?人若服下,會是何種症狀?」
孫老太醫湊近瓷碗嗅了嗅,眉頭緊鎖,語氣凝重:
「紫髓砂產自南疆深山,經過秘法提煉後呈紫紅色粉末,遇水即化,無色無味。」
「此物並非見血封喉的烈毒,若是每日在湯藥里摻上一小撮,絕不會立時斃命,卻會日夜蠶食五臟元氣!」
「中毒之人起初只覺腹痛盜汗、四肢乏力,不出十日便會形銷骨立、油盡燈枯而亡!在外人看來,只當是風寒入肺、病入膏肓,便是大理寺的仵作開棺驗屍,也查不出半點中毒的痕跡!」
轟!
一字一句,如同一記重錘,撞在陸觀瀾心頭!
沈伯平方才所描述的母親臨終慘狀,與孫老太醫所說的症狀分毫不差!
「此物在京城之中,可常見?」陸觀瀾聲音冷得像冰。
孫老太醫搖頭道:
「南疆紫髓砂乃是朝廷明令禁絕的奇毒,尋常藥鋪根本見不到影子。十年前唯有兩淮鹽運與南疆互市的官商暗中夾帶,方能流入京師權貴手中。」
說完,老太醫頓了頓,看著陸觀瀾嚴肅的面容,拱手提醒道:
「陸待詔,老夫須得說句實話。單憑這張舊方和十年前的陳年藥漬,雖能斷定當年有人在藥里下了毒,可若要呈堂定罪,光有這一塊帕子還不夠。」
「必須找到當年親手煎藥的經手人證,或是搜出剩餘的毒粉物證,方能鐵案如山。」
陸觀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起身對著老太醫抱拳一禮:
「多謝孫太醫指點,人證與物證,本官很快便會湊齊。」
送走孫老太醫,院門外恰好傳來一陣腳步聲。
換了一身常服的玄鷹衛統領嚴錚大步走入正堂,抱拳行禮,面色帶著幾分凝重:
「陸待詔,昨夜末將帶人封鎖西市鬼市,天亮前在城南一家車馬行里,堵住了正準備連夜逃出京城的陸二狗。」
陸觀瀾眼神一亮:「他招了?」
「詔獄的刑具剛擺出來,他便全撂了。」
嚴錚冷哼一聲,沉聲道:
「通福錢莊的五百兩銀票,正是他大伯陸福昨夜傍晚親手交給他的,命他雇刀客去杏花村殺沈伯平滅口。」
「據陸二狗交代,昨日午後通寶局鹽引剛落槌,陸府內院的崔氏便得了風聲,得知你在暗中追查十年前江寧茶莊的舊帳,生怕沈伯平還活著壞了大事,這才急忙讓陸福派人滅口!」
蘇織錦聞言,連忙追問:
「嚴統領,那大管家陸福抓到了沒有?」
嚴錚臉色一沉,搖了搖頭:
「晚了一步。末將天亮前帶人秘密摸進御史中丞府外院帳房時,陸福已經連夜卷了銀票翻牆逃了。」
「不僅如此,崔氏身邊的貼身心腹周嬤嬤,昨夜亥時也藉口老家老母病重,坐著馬車出了北門!」
「陸福與周嬤嬤連夜同時出逃……」
陸觀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意:
「看來昨夜杏花村的刀客一失手,陸府那位崔夫人便已經坐不住了。」
嚴錚抱拳道:
「末將已傳令玄鷹衛暗樁封鎖京畿各處官道水埠,他們插翅難飛。只是眼下御史中丞府里,怕是已經亂作一團。」
陸觀瀾站起身,拂平月白長衫的褶皺,目光冷冽:
「亂了才好。既然他們想躲,本官便親自去一趟御史中丞府,替他們收一收驚!」
……
同一時刻,北城,御史中丞府。
內宅正房之內,藥氣瀰漫,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崔氏穿著一件素色錦緞夾襖,髮髻微亂,正焦躁不安地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自打鹿鳴宴上陸觀瀾當眾斥父敬母、氣得陸正廷吐血昏迷後,這幾日陸府上下便一直人心惶惶。
昨夜她聽說陸觀瀾在查十年前的茶莊舊帳,一時心慌,這才讓管家陸福派侄子陸二狗去城西清理門戶。
可眼下天都大亮了,陸二狗卻遲遲沒有回來回話!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一名貼身丫鬟臉色慘白地跑了進來,聲音發顫:
「夫人……大事不好了!外院的小廝剛去帳房瞧過,大管家陸福昨夜收拾了細軟,連夜翻後牆跑了!」
「而且……而且聽說昨晚西市鬼市那邊來了好多黑衣官差,把幾個刀客全抓進北鎮撫司詔獄了!」
「啪嚓——!」
崔氏如遭雷擊,身子一晃,手邊的青瓷茶盞脫手滑落,摔在青磚地上碎成幾片!
「跑了……陸福竟然自己跑了?!」
崔氏面無人色,手指顫抖地抓住丫鬟的胳膊,嗓音尖利:
「那杏花村的沈伯平呢?!陸二狗沒得手,還被詔獄抓了?!」
「完了……全完了!若是陸二狗招出陸福,招出周嬤嬤當年往藥罐里下藥的事……」
「啪!」
內室雕花木門被人一把推開!
陸正廷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在兩名小廝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老御史面容蠟黃,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嚇人,冷冷盯著失魂落魄的崔氏:
「沈伯平?!」
陸正廷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幾分驚疑與怒意:
「那個十年前就被打斷腿趕出府的老奴,怎麼又冒出來了?!」
「你一大早在這裡鬼哭狼嚎什麼?陸福為何連夜逃走?什麼往藥罐里下藥?!」
崔氏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強擠出一絲哭腔辯解道:
「老……老爺,您身子還沒大好,怎麼下床了?妾身只是……只是聽說陸福卷了府里的銀票潛逃,一時氣急才說胡話……」
「卷了銀票潛逃?」
陸正廷一步步走上前,眼神陰沉如水:
「陸福在陸府當了二十年管家,忠心耿耿,若非犯了抄家滅族的死罪,他會連夜翻牆逃命?!」
「崔氏!十年前沈氏病重之時,你背著老夫究竟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崔氏嘴唇哆嗦著,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恰在此時,前院門房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衝進內宅,悽厲地喊道:
「老爺!夫人!大……大公子帶著一隊官差和好幾個帳房先生,已經堵在府門外了!說要請老爺和夫人去正堂,當面算一算十年前的舊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