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千魂鏡
萬象典當行,開張第一天。鋪子裡人來人往,如意紙人忙得腳不沾地,小霞帶著東宮調來的帳房先生,在櫃檯上算盤珠子響個不停。
內廳里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夜沉珂給南無燼倒了一杯熱茶,試探性地問道:
「夫君,我要是得罪了你表妹,你會心疼嗎?」
南無燼眉頭一皺,面色有些嫌棄,顯然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夜沉珂自顧自地點點頭:「那就是不心疼。」
她又問:「那我要是得罪了你母后呢?」
南無燼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
「就因為她是我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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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珂看著他,沒再追問。
她最後問了一句:
「那要是我得罪了整個溫家呢?」
南無燼放下茶盞,看著她。這次他回答得很快:
「溫家不是鐵板一塊。」
夜沉珂愣了一下。
「安平村的事,你辦你的,銀甲衛任你調遣。」他說:
「溫家那邊,我來擋。」
夜沉珂雙眼亮晶晶的,要不是現在,在當鋪里狀態不能鬆懈。她高低要鑽進南無燼懷裡,嬌嬌地喊一聲「夫君好帥」。
南無燼飲下茶,站起身,說道:
「我先去忙了,你有事就派人傳話給我。」
夜沉珂站在門邊,望著南無燼的馬車漸漸遠去。
南無燼前腳剛走,不遠處的溫念之便冒了出來。
「葉姐姐,開張大吉啊。」溫念之微笑著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通身素白,連發間的簪子都是白玉的,腰間系一條銀白絲絛,站在萬象典當行門口,像一坨落在喜字上的白色鳥屎。
再往她身後瞧去,竟是連隨身丫鬟、馬車車夫、等一干隨從,都是身穿白衣。
開張大喜的日子,滿街紅綢正慶歡,她們竟是故意穿著一身白,扎眼得很。
夜沉珂才不客氣,她也笑嘻嘻地迎過去,道:
「要想俏,一身孝。表妹今天穿得如此清麗脫俗,幸好外面沒有披一件麻衣。不然人家還以為表妹這是在詛咒溫家呢。」
溫念之面色一變,心裡很想立刻罵回去,但自己如果罵人了,那就著了夜沉珂的道兒,豈不是在大街上讓別人看了笑話。
溫念之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火壓下去,扯出一個笑:
「姐姐說笑了。妹妹只是覺得白色襯人,沒別的意思。」
夜沉珂點點頭,一臉認真:
「確實襯人。襯得表妹氣色都白了一層。」
溫念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夜沉珂身上那件大紅繡金的衣裳,咬了咬後槽牙,換了個話頭:
「姐姐這鋪子,倒是氣派。只是開當鋪,總歸是賤業。姐姐是太子妃,何必自降身份?」
「賤業?」夜沉珂偏頭看她,笑得比方才更甜,「表妹這話說的,肯定是在當鋪里當過什麼東西了。若沒當過,又怎知當鋪是做什麼的?」
溫念之的臉「唰」地紅了。去當鋪的能是什麼好事?必然是資金沒辦法周轉了,才會選擇典當東西。
她確實當過東西。前些日子手頭緊,她偷偷當了一隻金釵。這事沒人知道,可夜沉珂這一戳破,倒像是看穿了自己沒錢時的窘迫。
她強掛笑容道:
「我是好心來給葉姐姐賀喜,葉姐姐何必句句帶刺?」
夜沉珂攤了攤手:
「我句句是實話。表妹若覺著刺,那大概是話中內容,照進了現實。」
溫念之氣得胸口起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姐姐嘴上功夫倒是厲害,就是不知道這鋪子開得下去開不下去。」
「開得下去開不下去,不勞表妹操心。」夜沉珂往前一步,壓低聲音,只讓她一個人聽見:
「倒是表妹,今兒這身白,回去記得換下來。你姑母要是看見了,還以為你在咒誰。」
溫念之站在門口,手裡捧著錦盒,心裡堵得慌。
夜沉珂已經轉身進了鋪子,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錦盒放櫃檯上就行。姐姐忙著做生意,就不留表妹喝茶了。」
溫念之本以為,今天故意穿著一身白,就算不能氣死夜沉珂,至少也能叫她下不來台。沒想到,她竟還能好意思,收下自己送的賀禮。
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溫念之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她的錦盒裡裝著一面千魂鏡,是她花了大價錢,找國師敖忘買的。
這有多貴?貴到花光她身上所有的錢,都還不夠,還得典當一支金釵。
但人就是這樣,當時她都開口問價了,人家也把東西拿出來了。
她一個高門貴女,就不好意思說不要了。不然顯得她多沒錢似的,傳出去多丟人。
便是寧可,臨時差丫鬟,去當掉她頭上的金釵,也得買下那面千魂鏡。
這千魂鏡里,裝著萬人坑的千名冤魂,拿鏡子時,必須身穿白衣。
因為亡者見到身穿白衣的人,便會知道這是為自己戴孝之人,因而不會攻擊她。若是穿紅衣對著千魂鏡,便會被鏡中鬼魂視為故意挑釁。
他們都死了,你穿一身紅衣來看他們,那鬼魂能不當鏡前人是在挑釁嗎?
今日,這鏡中千魂,就要派上用場了。
溫念之將錦盒放在櫃檯上,笑著交代了一句:
「這可是特意給葉姐姐置辦的賀禮,你們可得仔細著點兒拿。」
錦盒才勘勘放下,溫念之便似乎聽見了千魂怒吼的聲音。
不過此時當鋪里實在太吵了,大約不會有人注意到什麼。
待到入夜時分,那才是真的,好戲上場了。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便夜幕降臨。
夜沉珂忙乎了一天,這一閒下來,突然有點想念南無燼了。
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忙完沒有,有沒有想起自己。
想到這裡,她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微笑。
如意紙人規規矩矩地關上店鋪門,夜沉珂合上帳本,抬起雙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卻忽然覺得身後傳來一陣涼意。
等她回頭看時,發現整個當鋪里,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他們貼著牆、擠在櫃檯前、堵在門口,一個挨著一個,灰撲撲的衣裳連成一片。
方才如意紙人點亮的燭火,此刻全暗了,只剩招牌上那層灼藍的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這些「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