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案發現場唯一物件：千魂鏡
後半夜。萬象典當行。
夜沉珂朝鋪子外，望了一眼夜色，回過身，對跪在她面前的一眾女鬼，沉聲道：
「你們屠村的願望已經實現。借給你們的法術，本座收回了。」
「天亮之前，鬼差還會來接你們去投胎，前程往事，一了百了。」
一眾女鬼潸然淚下，紛紛泣訴道：
「尊者大慈大悲，我等願意追隨尊者，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只求尊者不要趕我們走。」
「尊者，人間是最苦的地方。我被拐賣前，我丈夫便每日裡毆打我，掙了錢也從不拿回家裡。我不想再做人了。」
「我也不想做人。我娘死得早，後娘進門那天起，我便沒吃過一頓飽飯。嫁了人，婆婆比後娘還狠。做人有什麼好？從頭苦到尾。」
夜沉珂端起手中茶盞，將茶盞傾斜，茶水緩緩倒入地面。
女鬼們面前的空杯，便滿上了茶水。
「多謝尊者賜茶。」
女鬼們說著，便端起面前的茶杯，仿佛渴極了，直接一飲而盡。
茶水解渴，且飲完，又會自動續滿茶杯。
女鬼們喝過茶後，心情逐漸平復。
夜沉珂這才淡聲說道：
「人吶，要活下去，才會有希望。若是死了，便永遠看不到轉機。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人人尊稱本座為夜沉尊者。本座被六界驅逐的時候，每天不知道被打多少次。」
「如果認命，我早已成為六界最底層的塵埃。誰都可以踩在我頭頂上。」
「我不認命，我要看著所有欺負我的人，全都恭恭敬敬地喊我一聲『尊者』。」
「我可能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厲害的。但只要我不死，我堅持到最後，我把那些比我聰明的、厲害的全都熬死。」
「遇到困難不必想著去死。死是遲早的事，不用急。但活下去，是我們自己說了算的事。」
夜沉珂翻開自己的金帳本，道：
「你們來找本座的時候，說，任憑本座想收什麼都可以。」
「你們除了執念，也不剩什麼了。血海深仇已經報了，再留著執念，也沒有意義。且帶著執念，也不好投胎。」
「既然如此，本座便收了你們的執念。」
金筆落下，買賣已成。金帳本閃過一道金光。眾女鬼執念，收。
便在此時，一名如意紙人輕手輕腳地走到夜沉珂身邊，躬身行禮道：
「尊者，閻帝君來了，說找您有事。」
眾女鬼聽說閻帝君親自前來，有些不知所措地，蜷縮在一起。模樣像極了，吳氏家廟地下囚禁的那些女子。
她輕輕抬起手，道：
「莫慌，本座在。」
話音剛落，眾女鬼化作一粒粒小光點，飛進夜沉珂袖子裡，「藏」了起來。
招牌的藍光，照出幾個來自地府的身影。夜沉珂沒有起身，只是把茶盞擱回桌上。
閻帝君走進來的時候，陸決跟在他身後半步。閻帝君穿一身玄色常服，沒帶儀仗，也沒帶鎖鏈。
他站在櫃檯前，朝夜沉珂微微頷首：
「夜沉尊者。」
夜沉珂淡笑道：
「閻帝君親自跑一趟，稀客。裡邊請。」
議事廳內。
「輪迴是天定。」閻帝君如同談天一般，客氣道：
「每一個生靈，能修成人身，必定是有慧根、有福報的。在人世間歷經世事，才能領悟為人的道理。」
「也只有精神境界成熟，才能有機會升入天界。李玉英她們……哦，本君說的是，來找你的那一眾女鬼。」
「她們也得進入輪迴，才能有更進一步的上升空間。總不能，永遠當個鬼吧。」
「尊者仁慈，自然也是不希望她們永遠當鬼的。尊者說，是也不是？」
夜沉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袖子裡那幾粒光點，還在微微發顫。
她伸手，輕輕安撫了袖口，說道：
「帝君所言甚是。能修煉成神，便不能渾渾噩噩只當個鬼。」
「自然是要往更高境界去努力的。」
「有件事，本座得替她們問一句。按地府的規矩，她們先前不肯同陰差回地府，那些責罰……是否能網開一面？」
「或者，本座說的直接一點，是不是可以全免了？」
閻帝君沒有立刻回答。
李玉英那一眾女鬼，何止是不肯同陰差回地府？
她們是拒捕、私逃、聚眾復仇，好幾個罪名疊加在一起的。
但閻帝君知道，如果今天不把她們帶回去，整個規矩就亂了。任由鬼魂留在人間，而不處理，對人間是禍害，對地府是失職。
他沉默片刻，道：「按規矩，當罰。」
夜沉珂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但，」閻帝君接著說，「陰司不罰行善之人。她們生前未曾作惡，死後雖拒捕，其初心也是替天行道。功過相抵，因而不罰。」
夜沉珂感覺到袖子裡那幾粒光點，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不發抖了。
她笑了一下：「閻帝君說話，可得算話。」
閻帝君看著她：「那是自然。」
一旁的陸沉才剛到地府當陰差。只知閻帝君向來說雷厲風行、一不二。沒曾想，閻帝君竟會有如此客氣的時候。
夜沉珂站起身，抬起袖子，輕輕一抖。
一粒粒光點從袖口飛出來，落在地上，化成那群女鬼。
她們跪在地上，朝夜沉珂磕了三個頭。為首的李玉英抬起頭，雙目含淚，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
夜沉珂擺了擺手道：
「既然放下執念，便不要再想了。都走吧。下輩子，好好過。」
眾女鬼跟在閻帝君等人身後，一個接一個走進夜色里。
夜沉珂翻開金帳本，看著那沒什麼用的「執念」，淡淡呼了口氣。
小霞站在她身側，給她捏了捏肩膀，道：
「娘娘，太子殿下傍晚時分來找您了，見您不在，殿下便等了您兩個時辰。您從安平村回來時，殿下其實才剛走。」
夜沉珂想起南無燼英俊的面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嬌笑。
關於安平村全村被屠的事，她想到一個有意思的收尾辦法。
次日。
大理寺司直奉命進入安平村時，發現所有村民，全部死亡。屍體乾癟，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吳氏家廟附近。
現場沒有發現其他兇器，唯有吳氏家廟前，放著一面可疑的鏡子：
千魂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