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嬰骨山
嬰靈頭也不回地往西方爬。
他的身子很小,才剛會爬的樣子。四肢短而細,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挪一挪地往前蹭。
河車衣裹在他身上,紫紅色的,太大,拖在地上,像一條小小的尾巴。他每爬一步,膝蓋就蹭一下,掌心就擦一下。
爬了沒多久,掌心就磨破了,灰黑色的皮肉翻開來,露出底下更深的灰色。他不哭。他出發前跟自己說好了,要活下去,不能哭。
他一邊爬,一邊在心裡默念:「我要活下去。」
念著念著,他就開始想別的事了。
他想,等他拿到胎活草,回到娘親肚子裡,娘親就不會再打肚子了。
娘親會把他生下來。他會像其他孩子一樣,被娘親抱在懷裡。
娘親會低頭看著他,說「娘親愛你」。他想要聽那句話。他從來沒聽過。
他爬過一條乾涸的河床,碎石硌得他膝蓋生疼。
他爬過一片枯樹林,夜鳥在頭頂叫,叫得很瘮人。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停。
爬著爬著,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可憐的孩子,我已經幫你把胎活草取來了。你跟我來拿吧。」
是夜沉尊者的聲音。很溫柔,像他想像中娘親的語氣。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太想回頭了。他太想看看夜沉尊者手裡那株草了。
可他記得夜沉尊者說過的話,任何人也幫不了你。
那不是真正的夜沉尊者。
他沒有回頭。他把頭埋得更低,兩隻小手撐著地,一步一步往前爬。
嘴裡念著:「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嬰靈爬著爬著,就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孩兒,到娘親懷裡來。」
那聲音很輕,很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聲音。
娘親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說過話。娘親只會打肚子,只會罵他,只會說「你不該出現」。可這個聲音,喊他「孩兒」。
他停了一瞬。
他的手撐在地上,膝蓋抵著碎石。他就那樣停著,一動不動。
他想回頭。他太想了。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聽娘親喊他一聲「孩兒」,然後撲進娘親懷裡。
他連娘親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他只隔著肚皮聽過她的心跳,只隔著那層皮肉被她拍打過。
可他想她。他真的很想她。
他咬著牙,沒有回頭。
他對自己說,那不是娘親。娘親在皇宮裡。娘親不會在這裡。
夜沉尊者說過,妖邪會變成親人的模樣來叫他,不能回頭。他記得。他都記得。
可那個聲音還在喊。
「孩兒,娘親想你了。你回頭看看娘親。」
他沒忍住。
灰濛濛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淌在髒兮兮的臉上,沖開兩道淺痕。
他一邊哭,一邊往前爬。他的小手往前伸,抓住前面的土,往後扒,身子往前蹭。
他的膝蓋磨在石頭上,皮肉翻開來,露出底下的顏色。
他沒有停。他哭著爬,爬一步,哭一聲。那個聲音跟著他,一遍一遍地喊「孩兒」。
他想回頭。他想了無數次。可他每一次都對自己說,不能回頭。回頭就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他還要把胎活草帶回去。娘親還在等他。
他把頭埋得很低,不讓自己看身後。眼淚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嘴裡念著:「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他爬出很遠,那個聲音才慢慢淡了。淡到最後,只剩一聲極輕的「孩兒」,落在風裡。
他沒有聽見。他已經爬遠了。
他繼續往西爬。掌心的血幹了,又磨破,又干。他手裡沒有草,草還在山上。
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那個聲音又會追上來。他哭著往前爬,一步一步。
嬰靈爬著爬著,前面忽然出現一座白色的山。
成片的白,是骨頭。密密麻麻的骨頭,鋪成一座山。有的大,有的小。小的比他的手指還小,一根一根疊在一起,疊成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他認得那些骨頭。那是嬰骨。和他一樣的、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
他往山上爬。骨頭在他身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咔嚓,咔嚓。他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聽見了聲音。
「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一聲,又一聲。很多、很小的聲音。它們疊在一起,像風穿過骨縫,又像無數個沒能哭出來的孩子在說話。
他們在說同一句話:「你要活下去。」
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那些聲音里,有一個很小的聲音,離他很近。他低頭看,腳邊有一根很細的骨頭,短得只有他一根手指長。那根骨頭在微微發光。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根骨頭。光動了一下,那個聲音變得清楚了一些:「你要活下去。」
他把手收回來,繼續往上爬。骨頭越來越密,聲音越來越響。
整座山都在說話。成千上萬根骨頭,成千上萬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在說同一句話。他們沒能活下來,但他們想讓別的孩子活下來。
他爬到山頂,看見一株草。
很細,半透明的,發著微光。光很弱,像是有人用一口氣就能吹滅它。
他跪在骨頭堆里,伸出兩隻小手,捧住那株草。
手碰到草的那一刻,草的光滅了一下,又亮了。
他捧著草,低頭看。那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忽然明白了,這株草不是別的,是眼淚。是這座山上每一個孩子的眼淚。
他們哭著說「你要活下去」,眼淚落在一起,凝成了這株草。嬰骨們活不活得了,已成奢望。他們只是想讓一個孩子活下去。
嬰靈把草貼在自己胸口,河車衣底下。草的微光透過河車衣,映出一點很淡的暖色。
他對自己說:「娘親,我拿到了。」
萬象典當行。
夜沉珂看著小小的身影,爬回來了,身上雖然髒,但心靈卻是世間最為寶貴的純淨。
她低聲嘆了一口氣,道:
「好孩子,不管這場戰役的結果如何,你都是英雄。」
「帶上母愛,去找你娘親吧。」
她攤開掌心,掌心便出現一團溫暖的顏色,那團暖色漂浮上前,包裹著嬰靈小小的身軀,一時間,他身上的傷,全都癒合了。
母愛,是治癒孩子創傷最好的良藥。
皇宮裡。
惠妃已經喝下墮胎藥,卻遲遲不見胎兒落下來。
她一狠心,朝身側說道:
「再給本宮端一碗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