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來糟蹋我呀」


  「嘶啦」一聲,紅衣撕裂,內里竟是空蕩蕩的,沒有肉,只有幾根竹骨架。

  骨架撐在紅衣服里,白森森的,關節處用細麻繩捆著,麻繩上滲著暗色的東西。

  莊王猛地往後一縮,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掐著謝臨舟下頜骨的那隻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指尖卻在發抖。

  紅衣謝臨舟歪了歪頭。被撕開的衣領耷拉下來,露出半邊空蕩蕩的胸腔。

  他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大,大到快要裂到耳根。

  「莊王殿下躲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輕飄飄的,沒有腳步聲,「你不是喜歡我嗎。」

  微風吹過來。他身上被撕開的那一大塊紙片,輕輕搖擺著,嘩啦,嘩啦。

  紙片邊緣擦過莊王的手背,涼的,像碰到一塊濕透的紙錢。

  莊王慌亂地推他。手推在他胸口,空的。掌心裡只剩一層薄薄的紙,底下什麼都沒有。

  

  他想縮回手,可那層紙像活的,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纏,纏過手腕,纏過小臂。

  他猛地一甩,甩掉了,整個人卻失了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抬起頭。

  台下,不知何時,竟站滿了紅衣謝臨舟。

  密密麻麻,從台下一直站到門口,從門口一直站到窗外。

  每一個都穿著紅衣,每一個都笑眯眯地看著他。燭火映在他們臉上,白底,朱唇,兩團胭脂紅得發黑。

  他們的嘴一張一合,聲音不齊,卻說著同一句話:

  「你不是喜歡我嗎?」

  「你不是喜歡我嗎.?」

  「你不是喜歡我嗎..?」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大,有的小。像有一百個人在同一個屋子裡,同時喊他。

  莊王抓起地上的皮鞭,朝最近的那個謝臨舟抽去。

  「啪!」

  鞭梢打在那個謝臨舟的脖子上,脖子斷了。

  那顆紙糊的頭飛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幾個滾,掉在地上。

  可他還是睜著好奇的大眼睛,即便只剩顆頭躺在地上,嘴還在動,還在問:

  「你不是喜歡我嗎『?」

  莊王又一鞭,打在另一個紅衣謝臨舟的腰上。

  那半截身子飛出去,撞在牆上,爛了一半。另一半還站在原地。

  上半截從腰處斷開,用手撐著晃晃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步,抬起頭,嘴一張一合道:

  「你不是喜歡我嗎…?」

  莊王發了瘋,左右開弓,亂抽一氣。

  鞭子打碎了七八個謝臨舟,紙片滿天飛,竹骨架斷了一地。

  可那些碎片沒有安靜。斷掉的頭在地上滾,滾到莊王腳邊,貼著他的鞋面,嘴裡還在問。

  斷掉的手從地上抬起來,抓住他的衣擺,嘴裡也在問。

  被抽成兩半的身子,兩半各自站直了,合在一起,又是一個完整的紅衣謝臨舟,又朝他笑眯眯地走了一步:

  「呵,你不是喜歡我嗎?」

  莊王扔了鞭子。他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耳朵。可那個聲音不在耳朵里。他在他腦子裡,像有人拿著針,一下一下地扎。

  他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朝門口爬。紙片在他身下被他碾過,竹篾扎進他掌心,他感覺不到。他只聽見那些聲音,跟在他身後,跟著他爬。

  他終於爬到門口,抬起頭。

  門口也站著一個紅衣謝臨舟。

  那個謝臨舟低頭看著他,歪了歪頭,嘴角彎著,輕聲道:

  「嗯?你不是喜歡我嗎?」

  莊王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這輩子殺過的人,不下一百個。

  他從來沒有怕過。可此刻他趴在地上,渾身抖得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人踩在腳下、被人出價、被人吊起來的人。

  那些紅衣謝臨舟看著他的眼神,和他從前看著謝臨舟的眼神,一模一樣。

  半空中,一名身著紅紗的女子,坐在帷幔上,一邊盪著鞦韆,一邊笑。

  「哈哈哈……」

  她兩條小腿垂在帷幔外頭,一晃一晃的。

  足尖上勾著一隻紅色繡花鞋,鞋尖綴著碎珠絡子,隨著她晃蕩的動作,嘩嘩地響。紅紗裙擺垂下來,像一片落在半空的雲。

  她笑得眼睛彎起來,彎成兩道月牙。明明是千年的歲數,笑起來卻像個剛得了糖的小丫頭。

  她一隻手抓著帷幔的邊,一隻手撐著腮,歪著腦袋往下看莊王。

  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了,拿手指著莊王,笑得前仰後合,兩隻腳在半空蹬了蹬:

  「哈哈哈……還以為莊王殿下先前那麼囂張,是有多大的本事呢?原來,是個『裝』王,哈哈哈……」

  她笑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自己也覺得這個「裝王」說得巧,又樂了,拿手背掩著嘴,肩膀一顫一顫的。紅紗滑下去一截,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歪著腦袋,探出帷幔,看著一臉驚恐的莊王,說道:

  「本座聽說……你要在本座面前,表演如何糟蹋新科狀元?」

  「你跑什麼呀?」

  話音剛落,紅衣謝臨舟便上前,一把抱住莊王,問道:

  「你跑什麼呀?來糟蹋我呀。」

  他越抱越緊。兩條紙糊的手臂環住莊王的腰,紙面貼著莊王的胸口,薄薄的一層,底下什麼都沒有。

  莊王想推開他,手按在他背上,按下去,癟了,紙面凹進去一塊,像按在一張空紙上。

  可紅衣謝臨舟沒有鬆手。他越抱越緊,紙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是裡面的竹骨架在收緊。

  「啪。」

  一根竹骨架斷了。斷裂的竹篾從紙面里扎出來,尖頭帶著毛刺,直接捅進莊王的腰裡。

  莊王慘叫一聲:「啊!」

  他低頭去看,血已經從衣料里滲出來了。那根竹篾還扎在裡面,斷口處掛著一點碎紙,像一塊爛掉的皮。

  他還沒反應過來,第二個紅衣謝臨舟已經撲了上來。

  他從側面抱住他,兩隻手環住他的肩膀,紙臉貼在他的後頸上,嘴裡還在笑:

  「你跑什麼呀?.來糟蹋我呀。」

  他的手臂也在收緊,紙面被繃到極限,底下的竹骨架一根一根頂出來。

  第二聲「啪」響了,一根竹篾從莊王的肩胛骨處扎進去,穿透了皮肉,從前面透出來一小截,白森森的,沾著血。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所有的紅衣謝臨舟全都圍上來了。

  他們一個一個地抱住他,從前面、從後面、從側面,一層疊著一層,像一群紙糊的魂,密密匝匝地裹住他。

  每一層貼上來,就有一根竹骨架斷裂,緊接著就是一根竹篾扎進他的身體。

  「你跑什麼呀?來糟蹋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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