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嬤金山去賺錢
2026年6月,台山水步鎮。
「唔…空氣是比廣州好很多,感覺鼻子都通暢了。」
打車來到水步河畔,環顧著綠樹成蔭的濱水步道,林琅琅鬆開行李箱的拉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常年被鼻炎困擾的她,在此刻,感覺鼻炎的問題不治而愈。
旅途的疲憊隨著呼吸的通暢消失不見,這一年來壓在肩上的重擔似乎也被夾雜著青草香的風給吹沒了。
整個人如釋重負。
她甩了甩常年握滑鼠的右胳膊,拉上行李箱,往表姨婆劉巧珍所居住的小區找去,一路都在欣賞河畔景觀,順便嗅聞著從街邊小吃店裡散發出的食物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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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小鄉鎮,但該有的設施都有,這裡的房租應該很便宜吧?」
「在哪兒寫劇本不是寫呢?」
感受著周圍的慢節奏和清新的空氣,她突然有種衝動,把在廣州那套小公寓租出去,再花不到一半的錢來這裡租套房當工作室,剩下一半的錢攢起來,這樣一來,即便接的活少,壓力也沒有現在大。
她是一名全職編劇,這兩年受AI衝擊的影響,遇到了創作瓶頸不說,再加上影視寒冬,整個行業的環境都變得很差,不是被挑三揀四,就是修修改改完交了全集還被打回來,忙活一個月可能拿不到半分錢。
以前是累,但收入還不錯,否則她也不能20多歲就在廣州買房了,雖說父母資助了大部分首付,但貸款是她自己在給。
每月近3000的房貸,對現如今的她來說,有點吃力了。
還好沒買車,不然更要啃老。
啃老不可恥,但不能一啃到底,人家老鼠掉進了米缸都會給主人家留點米呢,她不能人不如鼠吧。
在終於收到拖欠了大半年的一筆稿費後,她把房貸一交,乾脆給自己放個小長假,回老家台山來找點創作靈感。
據說,這裡是「中國第一僑鄉」,蘊藏著深厚的僑鄉文化,《讓子彈飛》和《一代宗師》就是在岡寧圩的騎樓街取的景,到時去逛逛,再拍點照片當素材,說不定睡一晚上她就能寫出一個「一代宗師踏子彈飛」的劇本來。
想著想著,她就把自己逗樂了,當聽到有人在喊「琅琅」時,她還齜著大板牙,沒來得及閉上嘴。
「愛笑的女孩牙口就是好!」一位銀髮阿婆笑呵呵走了過來。
林琅琅回想了一下微信朋友圈上看到的照片,連忙閉上嘴,先是沖對方微微一笑,再主動上前挽住了對方的胳膊,乖巧地喊道:「巧珍姨婆。」
「乖!」劉巧珍拍了拍她的手,「累了吧?趕緊去我哪兒歇著,我給你煮了六堡茶。」
「剛路上我看到有家賣黃鱔飯的,聞起來蠻香的。」林琅琅有點餓了,雖然現在還不到11點。
劉巧珍又拍了拍她的手,「我給你做,外面賣的不一定正宗。」
「謝謝姨婆!」林琅琅咧開了嘴。
來之前就聽家裡人說過,劉巧珍的子女都在國外,她是家族裡面唯一還住在水步鎮老家的,所以家裡的親戚都把她家當成「打卡點」,來這邊旅遊一般都住在她那裡。
她很好客,尤其喜歡晚輩中的小姑娘,還會教他們廣繡。
林琅琅這雙手只會敲鍵盤,根本拿不了針線,不過還是對劉巧珍正在繡的民居圖產生了興趣。
「姨婆繡的是鑊耳屋嗎?」她猜測。
「三間兩廊」的鑊耳屋是嶺南傳統民居的代表,之前她寫過一個民國背景的劇本,就曾研究過這種建築。
「咱們台山好像不怎麼看到這種屋子吧?珠江那邊多一些。」
劉巧珍端著六堡茶走了出來,「以前還是挺多的,我們祖輩在最風光的時候就造過鑊耳屋,還是改良過的。」
林琅琅忙問:「是不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加高為兩層,再引入混凝土、鋼筋等新材料,有些還加入了西式山花裝飾?」
「對對!」劉巧珍點點頭,跟著又惋惜道:「後來打仗給打沒了,連張照片都沒留下,我是全憑想像在繡。」
「繡得真好!」林琅琅由衷贊道,豎起了大拇指。
緊跟著,她挪動屁股挨著劉巧珍坐,好奇打問:「當初這樣改建,宗族的老輩子們就沒提出過反對?」
「這…老輩子們沒託夢告訴過我呀!」劉巧珍一本正經地回答。
「哈哈哈!姨婆你好幽默。」林琅琅仰頭大笑,隨後又斂容正色,「姨婆,我想寫一個上世紀僑鄉回國後,帶來的新思想和宗族舊思想引發激烈碰撞的故事,你那裡有沒有類似的真實案例給我作參考?」
「啊?」劉巧珍愣住了,沉默了許久,才遲疑開口:「別人家的沒聽說過,我們家沒有,我們家關係融洽,不打架。」
「呃……」林琅琅啞然。
她撓撓頭,尋思著該怎麼表達才能讓劉巧珍明白她的意思。
「聽說你是寫電視劇的?」劉巧珍比她先開口。
「嗯嗯!」林琅琅點頭如搗蒜。
劉巧珍歪著頭不解:「為啥電視劇只能寫碰撞呀、矛盾什麼的,好姐妹的故事就不能寫嗎?」
「好姐妹?哪個好姐妹?」林琅琅一頭霧水。
劉巧珍說:「自然是我們林家的兩位祖輩。你沒聽你爺爺講過嗎?我們這一支的林家人就是靠姐倆組建起來的,少了其中哪一個,可能都不會有現在的你和我。」
「你等等啊!」
她說著就站了起來,轉身走進了書房。
待她出來時,懷中抱著一個舊得來隨時都能散架的藤箱。
將箱子小心擱在茶几上,她輕輕拍了拍,「這裡面裝的就是我們林家祖輩的故事。」
她打開了松松垮垮的鎖扣,把蓋子一揭,林琅琅下意識往後一仰。
然而,沒有意料中的撲面灰塵或霉味兒,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腦香。
林琅琅伸著脖子一看,裡面放的東西不多,只有一本看起來像是上世紀產的硬殼厚本子相冊,一摞被綑紮包裝得很好的文書文件,兩根銀簪、一支銀鐲、一支玉鐲,都是很復古的款式,銀飾有些黑了,玉鐲也失去了光澤,隱約能看見一些細裂。
劉巧珍拿出那本相冊,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就貼著一張發黃的黑白合照。
照片上是兩個臉型和五官輪廓看起來很像的中年婦人,一個穿著傳統大襟衫褲,一個穿著西式連衣裙,二人面對鏡頭,笑顏如花。
雖然照片很模糊,看不清他們的具體長相,但林琅琅就是感覺莫名地熟悉,好似曾跨越時空與他們相見過。
「他們…就是你說的姐倆?」
劉巧珍含笑點頭,指著穿大襟衫褲的那位婦人,對林琅琅說:「這是我的太阿婆,她叫林慧珍。」
隨後,她又指著穿連衣裙的那位,「這是你的太阿嬤,叫林瑤妹。」
「有首唱金山客的童謠…喜鵲喜,賀新年,阿爸金山去賺錢。賺得金銀千萬兩,返來起屋兼買田……」
她輕輕吟唱起來,「但我們家改了詞,唱的是『阿嬤金山去賺錢』,因為我們家的金山客,是你太阿嬤。」
「阿嬤金山去賺錢……」林琅琅也跟著哼唱起來,似乎對這首歌有些印象。
而這首歌也讓她記起了一件事,她正準備問,就見劉巧珍找來一雙白手套戴上,取出了那摞文書文件。
將細麻繩慢慢解開,再展開一層又一層的塑料紙和油紙包裝,一疊保存完好的書信就呈現在了林琅琅的眼前。
可即便保管得如此細緻,這些書信看起來還是很脆弱,感覺碰一下就會碎掉。
林琅琅猜測,它們肯定有很多年了,說不定比劉巧珍的歲數還大。
「我們林家的故事就是從你太阿嬤下南洋的那一年開始的。」
劉巧珍一邊取出書信,將那些薄得透光的信紙一張張平放到茶几上,一邊娓娓講述起那段塵封的往事……
1866年6月,南海段。
轟——
伴隨著又一道雷鳴閃電,一艘在風浪中搖擺不定的火輪船險些撞上旁邊的船隻,好在對方及時避開,才沒釀成大禍。
但這一擦身而過,讓本就不穩的船身更加搖晃。
忽然,一個浪頭打來,船上的風帆帶動著桅杆立馬傾斜,使得船身重心逐漸失衡。
「快!關閉所有甲板艙口、通風口,還有舷窗。」
正在船艙里被晃得東倒西歪的林瑤妹,猛地聽到外面有人在喊,她旋即衝到舷窗前,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畫面。
舷窗早已被雨水覆蓋,看不清外面的情況,她用手使勁擦了擦玻璃,恰好看見一道白光閃過,船身再次搖晃,她險些跌倒。
「海水會不會灌進來呀?」
「別翻船就行,這個破天氣,掉進海里,淹死了連屍體都撈不上來。」
船艙內已是人心惶惶,就連那些乘客們帶進來的雞鴨等家禽也被搖晃得不停撲騰翅膀,咯咯亂叫不止。
林瑤妹重新站穩後,扶著艙壁回到了下鋪。
她抬頭望了一眼睡在上鋪的瓊姐,發現對方正蜷縮著身體,雙手合十抱拳,閉著眼嘴裡碎碎念著,不知在祈禱上帝還是觀音,或是媽祖。
正當她思索著該求誰比較靈的時候,同艙的一個中年男人喑啞說道:「如果風暴強度超出船舶抗風的極限,估計要改道了。」
「改道?改去哪裡?不去石叻埠了嗎?」瓊姐騰地睜眼,忙問道。
林瑤妹也看向了那人,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了起來。
那人說:「一般會就近駛向瓊州、越南沿海這些避風錨地,等風暴過境後再重新起航。」
「那不是又要等…啊!」瓊姐話沒說完,船艙又是一陣搖晃,直接把她晃到了下面。
「瓊姐!」林瑤妹趕緊下床攙扶起她,同時朝被雨水模糊的舷窗望去。
依舊看不清楚,但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響,她隱約聽見「進水了」「釘死」、「倒」…完全無法想像,甲板上的人正在經歷些什麼。
直到方才說話的那個中年男人一拍床沿,倏地站起,搖搖晃晃地走向艙門。
隨著他一把推開艙門,林瑤妹終於透過門縫,大致看清了外面的情況。
甲板上已經灌入了海水,有幾名船員在拉桅杆,其餘人正用防水帆布釘死所有開口,還把甲板上的錨、纜繩、備用小艇全部牢牢固定。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有人被風浪卷下了船。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趕在艙門被合上的前一秒,她看到有兩人在往海里倒著什麼,不像水,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砰」的一聲,艙門再被關嚴,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但眾人仍舊不安。
瓊姐沒有爬回上鋪,乾脆坐在林瑤妹的床上繼續祈禱。
林瑤妹再次來到舷窗前趴著往外看,想找到那個中年男人,但在對方踏出艙門的那一刻,她就失去了他的身影。
隨即,她的眼睛濕潤了。
原來在離開水步鎮後,天地是如此廣闊,也是如此危險。
她凝望著被雨水迷濛的窗外,哽咽喃喃:「我真的能找到二姐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