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死一生下南洋
五年前,林瑤妹的二姐夫劉阿強迫於生計,當了一名金山客,靠著每月寄來的僑批,劉家二十來口人終於不再餓肚皮了,連帶著她這個拖油瓶也能沾光喝點肉湯。
可就在半年前,劉阿強的僑批突然斷了,自此音信全無。
生要見人活要見屍,劉家準備派人過去找,然而,劉家上下那麼多口人,除了劉二哥,其他全是老弱婦孺,本該劉二哥去找人的,可劉二嫂死活不讓。
僵持之際,林瑤妹站了出來。
她已然不記得劉家人說了多少或真或假的感謝之言,只記得二姐在她臨走前含淚做的那碗黃鱔飯。
「鍋巴…真香啊……」
林瑤妹咽了口唾沫,回味著煲底那層金黃飯焦的香脆回甘,舔了舔乾裂的唇。
……
「瑤妹…瑤妹……」
林瑤妹被人從美夢中喚醒,這才發現,已不在舷窗前,而是躺回了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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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乾涸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在心裡回應對方。
是二姐嗎?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她的額頭,她的眼皮動了動,吃力地掀開,隱約看見面前這人是瓊姐,而非她心心念念的二姐。
「怎麼還是這麼燙?」
瓊姐嘀咕了一句,就走開了,去跟別的人聊起了天。
船艙內依舊人聲鼎沸,但不再是惶惶不安的討論聲和祈禱聲,而是帶著歡笑的慶賀聲。
「有驚無險…有驚無險啊!」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引起了林瑤妹的注意,她尋聲找去,是那個中年男人。
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身上換了乾的衣服,只有辮子還濕漉漉的,在油燈下泛著微光。
林瑤妹看到他一改先前的凝重神色,笑著舉杯,似在慶賀他們成功躲過了風浪。
船艙外也很熱鬧,還有人在唱歌。
聽不見雨聲和雷鳴了,林瑤妹安心睡去……
身下的床板還是搖來晃去,但幅度不大,像在睡搖籃。
隨著天空放晴,林瑤妹的體溫也從高熱降為低熱,介於低燒和發熱之間。
瓊姐讓她還是好好躺著,這樣恢復得快。
林瑤妹感覺都快躺成鹹魚了,身上酸臭酸臭的。
就在她準備撐起上半身找點水喝的時候,船身猛地一顛,像是撞上了什麼。
「觸礁了?」她驚悚地猜測。
「怎麼回事?」
其他乘客也發覺了不對勁。
「好像…加速了?」
「為什麼要加速?」
「我出去看看。」還是那個中年男人,從上鋪一躍而下,出了船艙。
他自稱安叔,來自福建,這是他第二次下南洋,所以比較有經驗。
林瑤妹揉揉眼,探頭出來望向上鋪,「瓊姐,現在到哪兒了?」
瓊姐說:「馬六甲吧。」
唰——
艙門驟被拉開,安叔一臉驚惶地走了進來,「快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塞到船艙縫隙、行李夾層裡面!」
「啊?為什麼呀?」瓊姐忙問。
安叔的聲音有些發抖,還很急:「你們趕緊藏到犄角旮旯里,個子小的就拿木箱、行李擋住自己,放低身體,不要在舷窗冒頭,更不要出去!」
「到底怎麼了?」另一人問。
林瑤妹也是不明所以,但她從安叔緊繃的臉上讀出了「危險」二字。
於是,在眾人連連發問時,她已強撐住身體翻下了床,矮著身子躲進了堆放貨物的角落裡,還拿別人的行李箱擋住自己,藏到了最裡面。
「我們遭遇海盜了!」
等到安叔說出緣由時,林瑤妹已經在船艙內「人間蒸發」了。
瓊姐低下頭一看,瞪大了眼,緊跟著,她也忙不迭找地方躲藏。
旋即,大家像老鼠一般,紛紛彎著腰四處躲藏,幾乎每個角落都窩著人。
有人嘀咕道:「這樣躲有用嗎?他們進了船艙一搜,還不是能把我們找出來。」
安叔抵著艙門,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海盜打劫也要講速度,他們登船後最先洗劫的就是頭等艙,只要從我們的舷窗路過時沒發現裡面有人,他們一般不會率先闖入我們這種三等艙。」
林瑤妹聽懂了,就是在拖延時間。
跟小時候玩躲貓貓一樣,最顯眼的最先被找到,而在這樣一艘貧富差距大的輪船上,頭等艙就是最顯眼的存在。
如果海盜登船後從頭等艙搜刮到三等艙,那他們還有時間等來救援。
「大家別出聲!」安叔又提醒了一句,大家全都噤若寒蟬。
不多時,船艙內只剩淺淺的呼吸聲。
林瑤妹緊緊地環抱住自己,試圖讓自己縮得更小一些,躲得更進去些。
她曾聽人說過,一旦被海盜抓住,就會被賣去當奴隸。
那她就再也見不到二姐了!
身體止不住顫抖,就連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半晌後,她似乎聽到了鐵鏈碰撞的聲音,還有鳴笛聲。
船好像確實在加速,但行得不穩,左搖右擺,好似蛇形走位。
她透過行李箱的縫隙望向安叔,他仍然抵著艙門。
這一次,他沒有大著膽子出去幫忙。
來之前二姐曾提醒過她,下南洋九死一生,可她初生牛犢不怕虎,6歲時她就敢抓盜賊了,現在16歲了,還怕下個南洋嗎?
她咽了口唾沫,又在糾結,是該向上帝祈禱,還是求媽祖保佑。
新寧人信媽祖,但她小時候是在天主教堂學的識字算數,儘管字沒認得幾個,可對天主心存感激之情。
「甩掉海盜船啦!」
她這邊還在猶豫向誰祈禱,外面已經傳來了好消息。
安叔隨即打開艙門,但只打開了一條縫隙,確定他們已經安全後,這才出去查看情況。
船艙內剩下的人,還是躲在原處,沒敢冒險出來。
林瑤妹將行李箱之間的縫隙擴大,看到安叔去而復返了。
「安全了!」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石叻的旗艦逼退了海盜船。」
「又是有驚無險!」
闖過馬六甲海峽,抵達石叻埠(新加坡)後,他們又轉乘去往檳城的船。
船艙內八個人,有三人的目的地是石叻埠。
剩下的五人還是選擇同一個船艙,一起去往檳城。
轉船後,林瑤妹徹底退燒,又恢復了活力,拉著安叔問東問西,從而得知,他在年輕時就曾去過霹靂州挖礦,後來換侄子來挖,他功成身退。
現在,侄子已經是那裡的包工頭了,他這第二次下南洋,就是去侄子承包的礦場做飯。
礦場統一包餐,自己人承包,成本小,也放心。
他還告訴林瑤妹:「我侄子承包的義興公司的礦場,那家公司喜歡雇廣府人當礦工,到時你先跟我去那邊,就算你二姐夫沒在我侄子承包的礦場干,他也可以幫你找找看。」
林瑤妹展顏一笑,突然有種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感覺。
無驚無險地抵達檳城後,林瑤妹迎來了第二次道別。
「瓊姐!」
她抱住了即將下船的瓊姐,依依不捨。
二人是水步鎮的老鄉,攜手從水步鎮出發,一路步行到潭江,再沿水路到江門,然後到香港登船,一起經歷了大風大浪和海盜追擊,終將在這裡分別。
瓊姐是去檳城當媽姐的,她的姐姐先去了那邊,站穩腳跟後,便寫信讓她也過去。
她的丈夫在多年前下南洋後就失聯了,兩個孩子也相繼夭折,在送走公婆後,她終於等來了自由身,踏上了丈夫當年的航程。
「瑤妹,希望你能順利找到你二姐夫。」
瓊姐拍了拍林瑤妹的後背,心知這一分別,有可能就是永別,亦如同船的其他人。
而林瑤妹他們的航程還在繼續,在檳城繼續坐船來到霹靂沿海後,又沿內陸河進入怡保,最終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嘔!」
在林瑤妹下船踩實在這片肥沃土地的那一刻,她吐了。
把這幾十天來的苦水吐了個乾淨,隨即一抹嘴巴,望著即將落下的太陽,又馬不停蹄跟隨安叔輾轉到他侄子所承包的礦場,尋找二姐夫劉阿強。
安叔的侄子叫山哥,在那邊承包了兩座礦場,僱傭的基本都是從五邑來的金山客。
見到山哥後,安叔就把林瑤妹介紹給了他。
山哥看起來30歲上下,個子不高,皮膚黝黑,典型的寬方臉、高顴骨,濃眉大眼厚嘴唇,還是大雙眼皮,看人的時候很專注,不會給人態度敷衍或冷漠的感覺,這一點跟安叔很像。
這一路上,林瑤妹見識過不少人,有像自己一樣懵懵懂懂的,也有世故圓滑的,但基本都是自顧不暇,他們與其說是淘金,不如說是逃命,一雙眼總是緊盯著未來的前方,不會為途經的風景和人而停留。
安叔是個例外。
山哥亦然。
不僅如此,林瑤妹還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歷經風雨後的安然,他會為周圍的人和事停下忙碌的步伐。
「阿妹,你找誰呀?」山哥的口吻很親切。
林瑤妹有些緊張,聲音細細的,但沒有磕巴:「我找劉阿強,他是我的二姐夫,他在這裡嗎?」
問完,她就眼不帶眨地看著山哥。
對上她澄清的杏眼,山哥驟然變得支支吾吾:「你是他小姨子呀,他呢……」
山哥皺皺鼻子,而後摸起了脖子。
林瑤妹從小就寄人籬下,最會看人臉色,見山哥欲言又止,她攥緊了雙手,「他…是不是…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