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華人包工頭與豬仔
安叔切肉的手一頓,轉頭看向林瑤妹,「你怎麼問這個?難道…你還有被賣做豬仔的家人?」
「嗯!」林瑤妹皺眉點頭,「我三哥,在十年前,他才13歲,被人騙去當了契約工,後來才聽人說,他是被賣去當豬仔了,自此杳無音信。」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都十年啦……」安叔也皺起了眉,林瑤妹在他的臉上看到了跟阿桃和桂芳相似的表情。
旋即,她癟起了嘴。
「為什麼要騙人呢?大家都是老鄉啊!」她顫聲道。
聞言,安叔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識字,不然當年也可能被賣成豬仔了,豬仔是礦場主要的勞動力,比自由礦工多很多。」
「那山哥這裡的豬仔也很多嗎?」林瑤妹凝眉問。
在她的認知里,買豬仔的人都不是好人,可山哥不像壞人啊!
安叔擰著眉,表情看起來頗為糾結,「整個馬來錫礦都是這樣的,需要很多很多的勞動力,就要給出很多很多的工錢。」
「豬仔簽下的契約其實就是賣身契,只要給他們朽米、鹽豉這些幾乎不需要花什麼錢的吃食,就能讓他們每日在礦坑幹上大半天。」
他的眼神慢慢失去焦距,似是憶起了從前。
「自由礦工根本不夠用,包工頭想要拿下礦區的承包權,手裡必須攥夠勞工,買『豬仔』就是最快的方式。」
「而且有契約在,不怕人逃跑。」
林瑤妹怏怏問:「這不就是在買賣奴隸嗎?」
「還說出門在外老鄉幫老鄉,在老家就被老鄉賣了!」
安叔意味深長地說:「亂世之下,很難做好人。」
「能做的,就是不變成徹徹底底的壞人。」
「我們會儘量善待那些豬仔,不會故意延長他們的契約,等時間一到,就會放他們自由。」
林瑤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把心裡的話憋了回去。
「那山哥能幫我去熟悉的豬仔館找找我三哥的下落嗎?他叫林與夕,林子與夕陽,今年23歲了。」
「好!我記下了,等他回來我就告訴他,如果他提前回來了,你就直接跟他講,他肯定會幫你找。」安叔立馬點頭答應。
但他對此並不太抱希望,除了時間久遠,還有他曾親眼見識過豬仔的處境,能最終熬到契約結束,獲得人身自由的人少之又少。
就像林瑤妹剛剛說的,老鄉騙老鄉,用「南洋月薪10塊銀元,三年就能回鄉蓋房」這種謊話來欺騙窮困老鄉,更甚至,還會設賭局灌醉他們,帶著醉醺醺的他們賭博,然後虛造出高額賭債,逼他們簽下「自願出洋抵債」的字據,他們可能都不清楚被老鄉做了局。
一旦被送出去,就插翅難飛。
先是被關起來,還會像牲畜一樣被烙印編號,再被塞進底艙才半人高的木板格,每天按人頭髮放少得可憐的淡水,如果不幸感染瘟疫,直接被裹上布丟進海里,能活著抵達南洋的人不到六成。
當年,安叔坐的船就有一幫豬仔,他親眼看到,百來號人被送進底艙,等靠岸時,只出來了四十幾人。
抵達礦場後,豬仔的預付工資會先拿來扣掉船費、飯錢、衣物費,剩下的錢根本不夠還債。
已經把他們盤剝得只剩骨頭了,包工頭為了延長他們的契約,還會把他們帶去礦區開的鴉片館、賭館,設局讓他們欠下新債,只能被迫繼續賣身還債,好些人,至死都沒能離開礦場。
或許,死在海上,反倒幸運。
思及此,安叔決定明天中午做燒臘拼盤給他們加餐。
有句話叫「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能做到前者,做不到後者,但他現在管礦上的伙食,多給礦工肉吃還是沒有問題。
而且,山哥沒有把錢拿去投資什麼鴉片館、賭場,這樣就更不會把買來的豬仔盤剝乾淨。
心裡稍稍好受些了,他看到林瑤妹帶來的椰子,對她說:「你吃過椰餅嗎?」
林瑤妹搖頭,眼睛恢復了亮晶晶,「聽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比椰肉好吃嗎?」
安叔笑著點頭,「當然啦!」
「我看你帶了椰子,就想到了做椰餅,很簡單的,就是拿爐火烘烤。」
「等吃完飯,我敲一個椰子烤給你看看。」
林瑤妹開心鼓掌,「好呀!好呀!」
她在這裡吃到了一頓豐富的晚飯,比在劉家時吃得還滿足。
飯後,她還跟著安叔學烤椰餅。
「我們那兒沒有這種爐子,沒法烤。」林瑤妹有些遺憾道。
亞答屋做飯的灶台時搭建出來的,特別簡易,只能做些簡單烹飪。
安叔笑著說:「來我這裡烤唄!反正我大分部時候都在家裡。」
林瑤妹眨眨眼,「除了做飯,你就沒別的事情做了嗎?」
安叔說:「還要幫著管帳,跑跑腿什麼的,雜七雜八的事情,不出去就待在屋裡種種菜、澆澆花,洗洗衣服、打掃房間。」
「那你怎麼不把妻兒接過來呢?這裡住得下呀!」林瑤妹不解道。
安叔斂下眸子,「我沒成親。」
「啊?」林瑤妹大張著嘴。
阿桃沒成親是逃婚,珍香是遇到了家變,那安叔……
安叔惋惜道:「年輕的時候,我在這裡喜歡上了一個琉琅女,我們都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可惜她得病死了。」
「那你回老家後,家裡人就沒幫你張羅親事?」林瑤妹繼續問道。
安叔點頭,「自然是張羅了的,也相中了一個不錯的姑娘,可成親前她染上了肺癆,沒治好…我可能克妻吧。」
他苦笑了一下,「乾脆就留在家裡照顧老人和小孩,哪裡需要我,我就去哪裡,等阿山這邊不需要我了,我就回去。」
「嚯!二叔又在烤椰餅。」
說曹操曹操到,山哥回來了,一進門就帶來了陣陣酒氣。
安叔帶著林瑤妹迎了出去,「瑤妹來看我了,我還以為你要晚些才回來,正好…來吃一塊椰餅,醒醒酒,待會兒送瑤妹回去,她有事找你幫忙。」
「好…嗝兒!」山哥打了個酒飽嗝兒,接過安叔遞來的椰餅,朝林瑤妹笑著頷了頷首,「瑤妹,幾天不見,長高了。」
「有嗎?」林瑤妹摸了摸自己的頭。
「你找我有什麼事啊?」山哥囫圇吃完椰餅,抹著嘴巴問林瑤妹。
林瑤妹隨即把三哥的事告訴了他。
他比較能掩飾自己的情緒,聽完後沒有像安叔一樣流露出悲觀情緒,而是一口答應幫她去打聽。
時候不早了,林瑤妹道謝後,便向這對叔侄告了別。
「阿山,快去送送瑤妹!」安叔忙推了一把山哥。
山哥順勢虛攬過林瑤妹,將她送了出去。
夜風一吹,山哥酒醒了不少,一路詢問了林瑤妹在這邊的情況,以及她三哥具體的長相,還有其他特徵等等。
儘管希望渺茫,他還是很認真在對待這件事。
「瑤妹,以後常來我家坐坐啊,陪我二叔說說話什麼的。」
將林瑤妹送到她住的亞答屋門前,山哥才向她揮手道別。
「謝謝山哥!」林瑤妹朝他鞠了一躬。
山哥回去後,安叔一改先前的愉悅心情,有些忐忑地問:「王老闆找你去喝酒聊了些什麼事?」
「你猜到了?」山哥的酒,徹底醒了,他如實道:「讓我投資賭場。」
「那你答應了嗎?」安叔緊張問。
鴉片館、賭場,既是套牢豬仔的地方,又何嘗不是在給包工頭設套,一旦花錢進去,就會想法賺回本錢,只能往礦工身上打主意。
人,就是這樣變壞的。
山哥抹了一把臉,「我沒拒絕,也沒答應,說才承包礦場沒幾年,手裡錢不夠,還要攢一攢。」
「哎!能拖一時是一時吧。」安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可能當不了好人,但儘量別幹壞事。」
「是!」山哥重重點頭。
安叔忽地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輕快了些,「阿山吶,你覺得瑤妹人怎麼樣?」
山哥立即想到了那日林瑤妹舉著鋼尖子滿礦場追趕劉阿強的樣子,不禁失笑出聲,「恰北北!」
「阿嚏!阿嚏!」
林瑤妹猛地打了兩個大噴嚏,不過不影響她的好心情,繼續給姐妹們分椰餅。
不多時,椰香味兒溢滿一室,連珍香都放下了毛筆,湊過來吃椰餅。
「誒?阿淑姐,你為什麼總要攢一攢才拿去換錢啊?」
她又看到阿淑在數錫米,這幾日他們去交錫米時,阿淑都沒有跟他們一塊兒去,向阿桃一打聽,才得知她一般都是攢上好多才拿去換銅板,而且只要銅板,不要其他貨幣。
阿桃還描述了一下:每次阿淑換完銅板,都會放進一個大口袋裡使勁搖晃,哐當作響。
阿淑笑著說:「多攢一點,一次換幾百個銅板,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才安心,不然每次都是四五十個銅板,太少了。」
「呃……」林瑤妹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她每次連四五十個銅板都沒有,頂多三十個。
是我還不夠努力嗎?
她不禁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