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見安叔
「太熱了,大家歇一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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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芳脫下斗笠,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漬,就招呼著自家姐妹去旁邊的陰涼處歇息。
其他琉琅女也陸續從水裡出來,朝樹下跑去。
礦湖邊植被稀疏,茂密的大樹更是寥寥無幾,阿桃手長腳長跑得快,率先搶占一棵枝葉還算繁密的大樹,急忙朝林瑤妹他們招手喊道:「快!這邊涼快。」
林瑤妹單手扶穩頂在頭上的琉琅盆,拉著珍香笑眯眯跑了過去,背靠樹幹一坐下,就趕緊脫掉斗笠不停扇風。
「真熱啊!」
她來的不是時候,6月出發,抵達這裡已是最熱的季節。
「秋冬這裡會涼快些嗎?」她好奇問坐在身旁的珍香。
珍香搖搖頭,「這裡只有夏季,沒有秋冬。」
「啊……」林瑤妹蔫兒了,雖然她是土生土長的新寧人不怕熱,可新寧至少還能分出四季。
「不過冬季還是要稍微涼爽一些。」珍香又道。
這話並沒有安慰到林瑤妹。
她聆聽著周遭姐妹用鄉談閒聊,又想到了遠在老家的二姐。
「珍香,從這裡把僑批寄回我老家新寧,大概要多久啊?」
珍香說:「得看走水客還是走郵政郵路,水客的話1到3個月吧,郵政郵路再快也要1個月左右。」
「啊…比我們過來的時間還慢!難怪之前二姐夫寄的僑批有時1個月收到,有時3個月收到。」林瑤妹嗔喚道。
「如果是3個月的話,二姐不會以為我死在外面了……」
「呸呸呸!不許說不吉利的話。」
阿桃越過珍香,打斷了她的喃喃自語。
她一直豎著耳朵在聽二人的談話,她和珍香一樣,鮮少提及自己的家人,但她喜歡聽別人聊家裡的事,尤其喜歡聽林瑤妹聊她二姐。
「才3個月而已,你二姐夫寄僑批回去,有時還不是要3個月。」她安慰林瑤妹。
「嗯。」林瑤妹點點頭,拿起水壺灌水,而後把揣在身上的乾糧拿出來吃。
他們雖然是一天兩餐,但午休時還是要加餐的,不然根本熬不過下午。
乾糧很簡單,基本都是冷飯糰配少量醃菜,管飽就行。
吃完飯,他們還要休息一會兒,有人打盹兒、有人陪孩子,大部分人則是趁著休息的機會簡單處理一下腳上剛磨出的小水泡,再相互拍走身上的礦砂粉塵。
當林瑤妹幫桂香重新編辮子時,試探著問道:「桂芳姐,我們礦上有被賣來豬仔嗎?」
桂芳不清楚她三哥的事,「你問這個做什麼?」
林瑤妹坦言:「我三哥有可能也被當成豬仔賣了。」
桂芳的瞳孔震了震,又很快恢復如常,蹙眉說道:「那些人不一定是被送來了南洋,有些還被送去了花旗國、嘉爾本達利亞,或者更遠的地方。」
林瑤妹說:「花旗國我知道,嘉…什麼利亞又是什麼地方?」
「唔……」桂芳想了想,「羅娑斯,你聽過嗎?」
林瑤妹搖搖頭,「更沒聽過。」
「就是…就是比南洋更遠的一個國家。」桂芳一時不知該怎麼向她介紹這麼個國家,因為她自己也不太了解,她只知道,「那邊也有礦場、種植園,還有鐵路工地。」
「賣去那邊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嗎?」林瑤妹攢眉蹙額。
桂芳抿了抿唇,儘量說得委婉些,「我聽說,他們有人專門看管,信也寄不出去,但還是有機會離開的,如果遇到有本事的同鄉,對方肯幫忙的話。」
「說不定你三哥就有這樣的運氣。」
「可他已經走了十年了……」林瑤妹低下了頭,手上編辮子的動作也放緩了,眼中淚光閃閃。
桂芳舔了舔有點乾的唇,「可能他一直被人看著,沒法跟家裡聯繫。」
「就沒有法子能找到他嗎?」林瑤妹低低地問。
桂芳說:「可以去會館碰碰運氣,就是你過來時到了周轉地暫住的地方,他們也會為豬仔提供住宿,說不定會有記錄。」
「還有豬仔館…不過那種地方烏煙瘴氣,你最好別去。實在不行可以求助教會,如果你三哥被賣來了這裡,可以請這邊的教會幫你找找看。」
「你怎麼不去問問山哥啊?」阿桃坐了過來,「山哥的礦場也有豬仔,他肯定認識豬仔館的人。」
「能在這裡承包礦場的人,都是很有人脈的。」
「對啊!」林瑤妹眼睛一亮,「我過來有些日子了,還沒去看望過安叔。」
他倆可是生死之交啊!
那幾十天的海上漂泊,對林瑤妹而言,既是一場新奇的冒險,也是難忘的噩夢。
她偶爾還會夢見漂浮在海上,躲在狹小的船艙里,既擔心船被風浪掀翻,更擔心海盜登船洗劫他們。
而安叔,則是她的定心丸,只要一想到他,即使身陷夢魘,也沒那麼害怕。
「安叔!」
第二日,林瑤妹下了工,把錫米換來的錢拿到巴剎買了兩個椰子和兩個菠蘿,就興沖沖跑去礦場,問到安叔的住處後,直接找了過去。
安叔和山哥住在一起,不在礦工居住的區域,而是在礦區旁邊的街場,屋子是磚瓦房,100平米左右,裡面有廳堂、有臥室、有廚房,前面還用圍欄劃分出了一個小院子,裡面也有菜地,還養了不少花花草草,很有生活氛圍。
雖然沒法跟老家的院落相比,但山哥的住處是林瑤妹進礦區以來見過的最好的,真正算是家的地方。
「瑤妹來啦!」
安叔正在做晚飯,聽到動靜,忙不迭迎了出來。
「安叔,這裡真好!」
林瑤妹將手裡的水果遞給安叔後,由衷感慨,難掩羨慕。
「你那兒呢?條件如何?」安叔關切問道,把她領進了屋。
林瑤妹撇撇嘴,講了一下亞答屋的情況。
安叔聽得直皺眉,「這麼多年過去了,琉琅女的生活條件還是這麼差。」
「不過礦工的情況也差不多…哎!」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隨即安慰起林瑤妹來,「反正你已經找到你二姐夫了,雖說他…咳!至少人沒事,你要是待不管,就早點回去。」
「我不回去!」林瑤妹立馬搖頭,「我要留在這裡掙錢呢!等我有了錢,也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她滿懷信心,「而且,我還沒找到我三哥。」
緊跟著,她又露出了愁容,「安叔,我來找你,除了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還想找一下山哥。」
「哎喲!他今晚被礦主拉著去喝酒了。」安叔說道,「要不你就留下來吃晚飯,看能不能等回他。」
「那…就叨擾你了。」林瑤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嗐!」安叔笑著擺擺手,把她帶去了廚房,「先喝點茶水吧。」
「有加非茶嗎?」林瑤妹揉了揉鼻子。
上回在山哥的棚子裡喝了一杯,當時覺得很難喝,可事後總忍不住懷念那個味道,說它苦吧,跟藥的苦味兒又不一樣,因為它是香的,焦香焦香,加了牛乳後,苦中帶甜,濃香綿延,能讓人回味很久。
「有有有!你還喜歡那個味兒呀?我可喝不慣這種黑酒。」安叔笑道。
林瑤妹赧笑著說:「能多加點牛乳嗎?」
「好嘞!」安叔像山哥那天一樣,往她杯子裡倒了滿滿牛乳,差點溢出來。
林瑤妹小心拿起杯子,吸溜了一下表層的牛乳,甜甜的,她的眉眼隨之一彎。
她就在旁邊一邊品著這杯加滿牛乳的加非茶,一邊看安叔做晚飯。
儘管都在礦場謀生,但包工頭和普通礦工的伙食待遇可謂雲泥之別。
她看到安叔淘洗的米不是她在劉阿強那裡看到的碎米,而是顆粒飽滿的白米,淘完米,安叔煮飯時還倒了一些雞油,看得她猛咽口水。
肉菜也是實打實的,不是他們平常吃的碎肉,有燜豬肉、炒豬雜、滷雞鴨,還有充滿南洋風味的沙嗲烤串。
素菜則是華人喜歡的青菜、豆腐,湯品也是肉骨茶,不過加入的碎肉明顯更多。
包工頭這麼有錢嗎?
「安叔,怎麼才能當上包工頭呢?」林瑤妹小心問道。
安叔手上不停,「也是從普通礦工做起的,一半運氣,一半努力。」
「我不是給你講過,年輕的時候下過南洋嗎?當初啊,來謀生的地方正是這裡。」
「我會識字,雖然識得不多,簡單記帳還是會的,就幫包工頭記工錢、對接糧行五金鋪什麼的,掙的錢慢慢變多了,也認識了不少人,更重要的是,靠著對採礦的熟悉,我能摸透識別礦脈,會排水治水,會選礦篩砂,還能推測出哪裡能挖出錫砂、哪裡會發生土崩…這些經驗呀,我回去後就傳給了阿山,等他過來的時候,沒幹幾年,就得到了礦主的認可。」
「不過,要想拿到礦區的承包權,必須保證能按時出錫砂、管理好礦工、對接好當局的准證和稅務…需要不少能耐,反正我是不行,但阿山可以。」
林瑤妹回想了一下劉阿強的性格,撇撇嘴搖了搖頭。
就他那軟弱的性子,別說管理好成百上千的礦工,就是對接當局都不行。
哎!他也就長得好看。
「安叔,山哥熟悉這裡的豬仔館嗎?」
加非茶見底,林瑤妹終於直奔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