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理想雖好,卻敵不過殘酷實
「哈哈哈!」山哥囅然而笑,大大方方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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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屋裡看了一圈,便徑直朝林瑤妹身旁走去。
阿芬見狀,連忙抱著阿寶換到菱花旁邊。
自從在山哥的慫恿下,王老闆親自出手控制了場內的錫米交易價格後,山哥和林瑤妹不再不間不界,恢復了正常往來。
只不過,二人閉口不談從前的事,就像一對認識多年的老友。
菱花告訴林瑤妹,男女之間不一定只有情愛,也能做摯友,她在老家就有一位男性知己,兩人跟林慧珍和劉阿強一樣,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但彼此不相愛,卻很談得來。
對方曾說,也許二人成了親,反倒不如眼下這般。
後來對方娶了別人,菱花因為家庭變故下了南洋,他們還會保持通信,她覺得林瑤妹和山哥做不成夫妻,可以試著成為摯友。
她的開導讓林瑤妹徹底釋然,以為山哥也是這麼想的。
殊不知,山哥曾讓安叔幫他書信一封給他爹媽,暗示自己想與髮妻和離,但被他爹回信罵了一頓,連帶著安叔也一塊兒罵了,說他有點臭錢就拋棄糟糠之妻,遲早會遭報應,說安叔不好好看著他反而縱容他變壞,難怪娶不到妻子。
罵得很難聽,讓叔侄二人無言相對了兩炷香的時間才緩過來。
自此,山哥就把和離的事放下了,但對林瑤妹的感情他放不下。
既然林瑤妹現在不排斥他了,他想著能待在她身邊也好,至少心裡是舒坦的。
「打這張!」
眼見著林瑤妹要出錯牌,山哥急忙糾正。
林瑤妹遲疑了一下,打出了他說的那張牌,沒過多久就胡了。
「山哥,你好偏心呀!」阿玉抱怨,因為讓林瑤妹胡牌的正是她。
林瑤妹順勢起身,「讓山哥來打吧,我屁股都坐疼了,想站一會兒。」
山哥會心一笑,坐下來就不停輸牌。
小賭怡情,他們還要早起幹活,趕在天全黑下來前,牌局就散了。
山哥負責把林瑤妹他們送回住處。
阿芬他們幾個故意走在前面,好給他倆獨處的機會。
「咳!」
跟前面的阿芬他們拉開距離後,山哥主動找話題:「錫價可能還會跌。」
「什麼?」林瑤妹訝然,「還要跌到17塊一斤以下?」
山哥點點頭,蹙眉道:「海量錫砂集中湧入市場,衝垮了此前維持多年的錫價平衡。」
「我雖然不參與錫米買賣,但一直在關注行情。」
「有些小礦主估計挺不過來了,最近王老闆在跟一些即將關門的小礦場主談收購的問題。」
「眼下這種局面,其實不是短時間造成的,當地政府長期執行『分而治之』的統治策略,任由中小礦主無序開採,進一步加劇了供給過剩和價格失控。」
林瑤妹攢眉蹙額,山哥的分析,她能聽懂一部分,估計產量已經超過需求量了,繼續下去,連「薄利多銷」都無法挽回。
「可除了淘錫,我還能幹什麼呢?去給當馬姐嗎?」
淘錫除了累,錢少,相對自由,還不怎麼看人臉色,要是去給有錢人當馬姐,又要寄人籬下。
她從老家來到這邊,不正是為了擺脫寄人籬下的日子嗎?
紅頭巾她也幹不了,沒那個力氣。
山哥說:「你可以來幫我做事,我給你開工錢,一定不會苛待你。」
林瑤妹笑著婉拒,「多謝你的好意,我已經欠你很多了,人情債也是債。」
「好吧。」山哥沒有勉強,背在身後的雙手握了握拳,「你上回做的黃鱔飯味道不錯,如果洗琉浪干不下去了,可以考慮在巴剎開一個飲食攤檔。」
「做飲食生意?」林瑤妹瞬間想到了早已過世的父母。
在她幼時的記憶里,有一個模糊的畫面,那就是父母大清早起來做黃鱔飯,她每次看到他們時,都只是背影。
但那樣的背影並未在她生命中停留太久。
「或許可以試試。」她喃喃。
不過,不是現在。
她對淘錫還抱有期待,畢竟錫價的動盪,不全是跌,也有漲,最高時曾到了20塊一斤。
漲漲跌跌,總體而言,每月收入還是能維持在6銀元以上。
然而,來到年末,殘酷的現實當即給了她一記耳光。
1870年末,錫價直接從每擔24銀元跳水至17銀元,直接導致一批早期礦主破產,王老闆趁火打劫,低價收購了不少小型礦場,搖身一變,成為了大礦主。
隨著錫價大跳水,林瑤妹他們的承包期限也到了,最後一打算盤,盈利不到50銀元,還要十個人分。
「天啦!這日子沒法過了。」
阿桃往地上一坐,苶然頹然。
其他人也是一臉沮喪。
只有桂芳還在鼓勵眾人,「至少有小賺嘛,跟我們預期的也沒差多少。」
眾人沒有接話,陸續盤腿坐下。
他們巴剎也沒心情逛了,連晚膳都不想吃了,再這麼下去,兩頓飯要變一頓。
好些散工現在就是一天一膳,早上吃多些,中午再加點餐,到了夜裡,乾脆不吃,頂多喝點肉骨茶果腹,仿佛回到了饑荒年間。
阿桃仰天長嘆:「老天爺呀,我還沒靠承包發財,你就讓我險些血本無歸,你好狠的心吶!」
「快回吧,明日還要找新的琉琅地上工。」
玉鳳率先站起,拍拍屁股就把菱花拉了起來,「錫價可以跌,但我們不能停,不淘錫,還能做什麼?」
阿桃聞言,麻溜兒站起,「玉鳳,我們幾個還是跟著你,你家小夫君會找地方。」
「那你們早些來我家門口等著,免得到時找不到人。」玉鳳點頭,拉著菱花就走了。
菱花跟她和小夫君住一個棚屋,也是為了節約生活成本。
「我們也回去吧。」阿芬對林瑤妹說道。
「嗯,還要先去接阿寶。」林瑤妹扶著她站起,問道:「家裡還有菜和米嗎?」
阿芬說:「還有點糙米,一點剩菜,將就著吃吧。」
林瑤妹皺眉,「我們可以將就,阿寶不行,他正長身體呢!你去接阿寶吧,我去巴剎看看有沒有賣剩的便宜米菜。」
「行吧。」阿芬點點頭,轉身直奔溫亞婆的家。
當她接到阿寶,返回住處時,發現山哥已等在門外。
「山哥?你來找小妹的吧?她去巴剎了。」
「她不在正好!」
山哥反倒鬆了一口氣,將一包新鮮豬肉遞給了阿芬,「我給阿寶買的,孩子在長個,要多吃肉。」
「謝謝山叔!」阿寶糯糯地道謝。
「乖!」山哥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對阿芬叮囑:「別說是我給的,要是瑤妹問起來,你就說是你之前買的吧。」
阿芬無奈地笑,「小妹那麼聰明,你覺得我能騙得了她?」
「那…就說是我二叔給阿寶買的。」山哥想了想,又道。
「替阿寶謝謝干阿爺!」阿寶脆生生說道。
「哈哈!好。」山哥捏了一把他肉乎乎的小臉。
「山哥,我會幫你勸勸小妹的。」阿芬由衷說道。
她還是覺得林瑤妹跟了山哥,日子才會好過,尤其是現在。
其實名不名分,不太重要,只要對你好就行。
「不用!」山哥擺手拒絕,「我不想委屈瑤妹。」
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他的背影落在阿芬眼裡,滿是落寞。
趕在林瑤妹回來前,阿芬迅速處理了這塊肉,一部分煮進了肉骨茶里,一部分拿來醃製,才能保存得更久。
他們現在已經沒條件吃新鮮肉了,只願掙的錢還能吃上肉就行。
用晚膳時,阿芬一直提心弔膽,生怕林瑤妹發現,今晚的肉骨茶是加了「料」的。
阿芬心知,拿安叔來搪塞,依舊瞞不過她。
但她多慮了,林瑤妹在想別的事情,根本沒發現,只是覺得今晚的湯很好喝,可能是餓了緣故吧。
午休時她帶的兩個飯糰只吃了一個,另一個留著打算明天吃。
有心事,她連陪阿寶玩耍的心情都沒了,洗漱後早早回屋躺下,雙手枕頭望著天花板出神。
此刻,她的心裡又在打算盤,噼啪作響。
「山哥那晚的話,還真說准了,錫價果然在持續下跌。」
「繼續下去,我們的收入會越來越低,但乾的活卻不會少,甚至還會多。」
「要開飲食攤檔嗎?」
雖然做這門生意也算女承父業,但她從沒做過,沒有經驗,而且這裡是南洋,不是老家,要在這裡做生意,肯定沒想的那麼容易。
「而且做飲食攤檔也是薄利多銷。」
她曾跟一個飲食攤檔的老闆閒聊過,提到盈利問題,對方直擺腦袋。
對方當時的原話她還記得。
「阿妹呀,你別看我這裡生意好,但真的不怎麼賺錢,可能還沒你們洗琉浪掙得多呢!」
林瑤妹不信,以為他在謙虛。
唐人嘛,向來主張財不外露,哭窮是常態。
「我真沒騙你!因為來我這裡買飲食的絕大部分是礦工,你知道的,好些礦工的錢一到手,就拿去吸鴉片、賭一把了,手頭的錢其實不多,花在吃食上的就更少了,我根本不敢賣高價格,怕沒人買,只能賺個小錢養家餬口。」
對方見她不信,便如實道來。
「不過嘛,我們的本錢也不高,不需要複雜證照,也不用租固定鋪面,只要搭個簡易的竹棚,備上鐵鍋、案板,以及少量食材就能開張。」
「如果勤快些,就自己去近打河撈鮮河魚,能節約不少食材成本。」
收起回憶,林瑤妹一拍大腿,「容易做起來,但想掙大錢不容易,這不就跟洗琉浪差不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