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要麼回家,要麼做大
[二姐,我們這裡突發傷寒,我被……]
「不能告訴二姐這件事,她肯定會擔心,然後叫我回去。」
紅妹驟然病逝的事給林瑤妹帶來了很大的衝擊,當晚就想書信一封,將自己對命運無常的感慨傾訴給林慧珍聽,可剛一下筆她就收住了,傾訴欲被「報喜不報憂」的原則打敗,最終還是放下了筆,拿起了那包錫米。
「你怎麼把這麼珍貴的東西交給我啊?」林瑤妹喃喃自語,也是在對紅妹的亡魂談心,她相信逝者的靈魂不會馬上散去,還會在牽掛之人的身邊徘徊。
她望著虛空,繼續自語:「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託夢告訴我吧,能辦到的我一定幫你完成。」
然而,她一夜無夢,有些失落。
起床後,她將睡前放在枕邊的那包錫米收進了放置鐲子的小木匣里,成為她的珍藏物之一。
巴剎依舊冷冷清清,飲食攤檔少了三分之一。
「頭家,給我來碗黃鱔飯!」
但今日,林瑤妹的飲食攤檔迎來了一群熟客。
「阿桃?」
林瑤妹急忙迎了出去,拉著阿桃來回打量,「你們沒事吧?這幾日都沒你們那邊的消息。」
珍香走來說道:「我們也被隔離了七日,不過沒去隔離區,就在住處隔離的,礦區負責送餐飲。」
「還拿走我們拉出來的東西!」阿桃調皮地補充道。
「你們那邊也有人染病了?」林瑤妹蹙眉問。
桂芳點頭,「有幾個沒琉琅證的姐妹,喜歡在上游淘錫,他們不是說感染的源頭在上流嘛,估計就是在淘錫時染上的。」
「治好了嗎?」林瑤妹關切問。
阿玉說:「他們不算礦區的人,礦區不打算管,讓他們自己出錢請草藥師治療,但不許出門…就是讓他們自生自滅。」
「解除隔離後,我偷偷去看過,人還在,但病沒好,我找了些草藥放他們門縫,希望他們能熬過去。」
林瑤妹聞言,拍著阿玉的胳膊說:「你給的草藥一定能治好他們。」
「但願吧。」阿玉也希望能救人一命。
阿淑看了看周圍,「少了幾個果蔬攤位。」
「嗯。」阿芬蹙眉點頭,「我常光顧的那個攤位的攤主就染病了,估計沒…挺過來。」
「我餓了!我要吃黃鱔飯!」阿桃及時打消了眾人的哀愁情緒,大聲嚷道,「我還要打包光餅!」
「我要腊味!」惠安忙接話,苦著臉說道:「隔離那七日,每天一頓粥一碗牛奶,怕是坐牢的待遇都比我們更好吧?」
林瑤妹安慰道:「至少你們還在自己屋裡,比那些隔離在茅草房的強多了。」
「七日啊…要少淘多少錫米!」阿淑捶了捶胸口。
阿芬莞爾道:「人沒事就好,人沒事了才能繼續賺錢,吃好的喝好的。」
「對對!」阿桃點頭如搗蒜。
林瑤妹不再跟他們閒聊,手忙腳亂做黃鱔飯,阿芬也在烤光餅。
「洗手手。」
阿寶則拎著一個水壺,挨個澆在他們的手上,讓他們好好淨手。
為了照顧林瑤妹他們的生意,阿桃天天帶人過來。
山哥和安叔也會帶人過來光顧,只是沒有阿桃他們那麼頻繁。
漸漸地,巴剎的客流逐漸增多,飲食攤檔的生意也恢復了一些,而那些長期在濕巴剎擺攤賣果蔬和河鮮的村民也陸續返回。
「誒?Makcik Aisyah?」
又是一個朝陽燦爛的早上,林瑤妹和阿芬,還有阿寶,剛來到攤位,就瞧見了一個老熟人,正是他們以為沒有熬過疫情的愛莎嬸嬸。
「瑤妹!阿芬!阿寶!」
Makcik Aisyah看到他們,同樣一臉驚喜。
她忙不迭從攤位上抱起三個椰子,精神抖擻地走來,請他們吃椰子,還詢問了他們的情況。
「我們只是被隔離了,沒有染病,你呢?」林瑤妹端詳著她,氣色確實不如從前好,人也瘦了一圈,眼窩更凹陷了。
Makcik Aisyah一邊比劃,一邊用夾雜著馬來語、粵語和閩南語的多種方言激動地說:「我差點死了!」
「但Allāh不要我,帶走了我的Suami,還有我的……」
她看向了阿寶,眼淚隨之流淌,「我的Cucu lelaki!」
阿芬輕撫著她的後背,不知該怎麼安慰。
「那Cucu perempuan呢?沒帶走吧?」阿寶糯糯地問。
Makcik Aisyahl愣了一下,破涕而笑,「我死死地抱住我的Cucu Perempuan,沒讓Allāh帶走她,他已經帶走了我的兩個親人,不能再帶走更多了。」
阿芬和林瑤妹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欣慰之色。
「你怎麼不好好在家休息,這麼快就出來擺攤了?」阿芬輕聲問道。
Makcik Aisyahl說得鏗鏘有力,「要賺錢,有錢才不怕得病!」
她還告訴二人,他們被隔離的時候,要請草藥師來看病,得自己掏錢,礦區只負責隔離他們,村里也不出錢,好在草藥師收費不高,但這麼一折騰,除了她,家裡其他人都還沒完全恢復,尤其是痛失愛子的大兒子,整日以淚洗面,無心照看果園和田地,大兒媳也是萎靡不振。
「我,一家之主,要掙錢!」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得無比自豪。
林瑤妹笑了,仿佛看到雨後的陽光衝破陰霾,照亮大地。
「嗯!我也要掙錢寄回家裡。」她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她還活著,還有選擇,要麼回家跟二姐團聚,要麼留下來把生意做大。
而她,選擇後者。
她才21歲,正是花開正旺之時。
「山哥。」
飲食攤檔的打烊日,林瑤妹大清早起床,做了一碗黃鱔飯,趁著還熱乎時來到了山哥辦公的棚屋,表達了對安叔的感謝。
山哥故意逗她:「你感謝他,為何給我送黃鱔飯?」
林瑤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想問你一點事。」
山哥展顏一笑,抬手邀請她坐下聊。
林瑤妹絞著手指,吞吞吐吐地問:「拉律那邊,最近還太平吧?」
「拉律?」山哥撓了撓左邊的眉毛,「你怎麼突然想問這個?」
林瑤妹鬆開攪在一起的手指,搓著雙手說:「我想把飲食攤檔開到那邊去,那邊的巴剎比這邊大,客流更多,而且那邊有鐵路,連通市區到十八丁港口,像大米、醃菜、六堡茶這些食材,通過鐵路送過去,運輸成本比我們這邊低很多,成本低,利潤自然高。」
「這次突發傷寒,對這邊的巴剎飲食生意蠻有影響的。」
「只是暫時的嘛,生意肯定會恢復的。」山哥安慰道。
林瑤妹凝睇著他,「你不贊成我去那邊做生意嗎?」
山哥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上身也微微前傾,「你只看到了成本和客流,可有想過那邊的會黨火併,時常鬧得礦區停工,攤檔被毀?」
「攤檔被毀?」林瑤妹不解,「他們還會打到巴剎去?」
「剎也是他們的地盤啊!」山哥提醒,跟著又道:「拉律這兩年正好處在混戰起,不只礦場,周邊的巴剎也可能遭受戰火波及。」
「你可能見慣了我們這裡的風平浪靜,想像不到那邊打起來的樣子。瑤妹,比起賺錢,安全更重要。如果你真想把生意做大,與其去拉律,不如去檳城。」
「檳城?」林瑤妹皺了皺鼻子,「我討厭那裡!」
山哥一頓,猛然回想起曾帶她去豬仔館找尋三哥下落的事…原來那會兒她不是怕生而是嫌惡啊?
他靠回椅背,凝眉道:「如果你真想去拉律,可以再等等,等那邊局勢穩定了來。」
「不過我認為,我們礦區遲早比拉律發展得更好。」他隨即補充了一句。
不同立場,不同看法。
林瑤妹是在怡保發展中期才到來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山哥則是看著怡保發展起來的,他清楚怡保的優勢,除了錫礦儲量高外,還有地理優勢,它地處霹靂州地理中心,依託近打河天然航道,即使現在沒通鐵路,也能靠內河航運把錫米轉運到港口接入全球貿易網絡。
而且現在沒修鐵路,並不意味著將來不會修。
悻悻返回後,林瑤妹剛燃起的鬥志又沒了,但好在生意在慢慢改善,她又開始推著手推車去甘榜叫賣了。
阿芬的擔憂完全多慮,村民依舊對她很歡迎。
她只在村外叫賣,從不進村,有村民邀請也婉拒,一直秉持著跟當地人保持友好距離的原則。
儘管她和阿寶都非常好奇裡面是什麼樣子。
唯一不開心的事,就是每次路過那幾間亞答屋時,再也看不到紅妹的身影。
「瑤姨,是紅姨…紅姨!」
某日,當林瑤妹和阿寶又在午後推車手推車前往甘榜之際,剛路過那幾間亞答屋,阿寶就猛拽林瑤妹的手,朝她指向紅妹曾住過的那間亞答屋的二樓窗戶。
林瑤妹一個激靈,倏地轉頭,便與二樓窗戶內的一名少女四目相視。
「紅…不!她不是!」
乍一看,確實很像紅妹,尤其是身形和氣質,但多看幾眼就會發現,她比紅妹年輕,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
「只是長得像……」
阿寶也發現了,失望地低下了頭。
二人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但二樓的少女卻一直在好奇地打量二人,直到他們走遠,都還沒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