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疫情後的滿目瘡痍
「出獄囉!」
七日後,隔離結束,玉鳳第一個跨出棚屋的大門,嗅聞著悶熱潮濕但很新鮮的空氣,她忍不住展臂高呼。
阿芬牽著阿寶隨後步出,阿寶吸了吸鼻子,「我感覺自己臭臭的。」
「我們都臭臭的。」林瑤妹第三個出來,她抬起胳膊肘埋頭聞了聞,當即被臭得想翻白眼。
聞言,玉鳳也扯著自己的衣襟聞了一下,「呃…感覺都餿了…我先去找阿南。菱花,你回去幫我們燒點沐浴用的水啊……」
她話沒說完,就撒丫子跑了,看得林瑤妹不由咂舌。
「她的心裡只有她那位小夫君。」
菱花嗤之以鼻,「男的有什麼好?」
她轉頭看阿芬,「屋裡的東西要給安叔還回去吧?」
林瑤妹忙接話:「你們去還東西吧,我去巴剎瞧瞧,若是我先到家,我來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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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芬點頭答應,牽著阿寶和菱花返回棚屋,把蓆子等物捲起來準備拿去還給安叔。
「那個呢?」
阿寶指了指被二人遺忘在角落裡的恭桶,捏著鼻子說道:「今日那個阿哥還沒來倒恭桶。」
「我拿去倒吧。」阿芬說道。
「我來!」菱花搶先走到角落,拿起恭桶,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問清楚在哪裡處理隔離點的排泄物後,菱花很快找了過去,中途路過礦區邊緣的棚屋和茅草屋時,她看到有草蓆裹著的屍體被抬出來,還聽到了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拉黑血拉死的!」
「好慘啊,死前肯定遭了不少罪。」
「哎!最近就在家裡老老實實煮粥吃吧,不去巴剎了,誰知道外面的東西干不乾淨。」
「雖說是河水的問題,但死的那幾個全是喜歡在巴剎買吃食的。」
菱花皺起了眉,「阿芬他們的生意剛有起色,估計又要冷清一陣子了。」
「冷清」二字,已算保守,當林瑤妹走進巴剎時,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她猜應該是會黨的人幹的,在把他們這些飲食攤檔的頭家和夥計送去隔離後,又折回清理掉了攤位上的所有飲食,他們動作粗魯,碎掉的碗碟滿地都是,食物殘渣也隨處可見,蒼蠅蚊子盤旋半空,腐爛的氣味久久不散,有些棚子還塌了。
捂住口鼻,她小跑著奔向濕巴剎,他們的攤位看起來還算完整,只是被翻得很凌亂,就跟遭到打劫似的。
這裡就他們一家飲食攤檔,附近都是果蔬攤位,眼下空蕩蕩的,連半個過來打水的人影都沒有。
她顧不得收拾攤位,轉身走到井邊,一股沖鼻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樣就不用擔心得傷寒了嗎?」
雖然大部分人在這場疫情中倖免於難,但大家對傷寒這種疾病還是很陌生的,亦如他們不懂瘴癘是靠蚊蟲傳播的一樣。
於是,在隔離陸續結束,礦場恢復了有序作業後,巴剎卻變得無人問津。
儘管會黨的人每日都來巡邏,檢查飲食攤檔有沒有用沸水洗鍋碗瓢盆,但礦工和琉琅女還是對巴剎的飲食攤檔避而遠之。
這日,推著大部分沒賣出去的飲食回到家裡,阿芬忽然提到了紅妹,「我們都恢復擺攤了,你明日送一碗蟹膏飯去紅妹那裡看看,她應該不會…介意吧。」
她說得不太有底氣。
正蔫兒頭耷腦的林瑤妹一聽,瞬間來了精神,「對啊!隔離的時候還念叨著她呢,怎麼這會兒反倒把她給忘了。」
「再帶點光餅去甘榜瞧瞧,不是說那邊沒我們礦區嚴重嗎,說不定村民已經能活蹦亂跳,想念你做的光餅了。」
阿芬解頤,「那把腊味也帶上。用過晚膳,我就給紅妹做蟹膏飯。」
「好嘞!」林瑤妹笑著點頭,「把婉娘那幅畫也帶上,再跟她好好講講我們被隔離的這七日宛如坐牢。」
「走了?去哪兒了?」
然而,當林瑤妹和阿寶於次日午後興沖沖推著手推車敲開紅妹家的房門時,卻沒有看到紅妹,開門的是一名老婦,應該就是紅妹口中同她一塊兒生活的亞婆。
亞婆聲音嘶啞,還有些哽咽:「就是人沒了…得傷寒走的,夜裡喊肚子痛,我以為她吃壞肚皮了,扶著她去外面如廁,可她拉出來的全是血…黑乎乎的血!」
「我去找大夫時才得知礦區爆發了疫情,不讓人進了,巴剎裡面也找不到人,周圍打理賭坊和鴉片館的管事全都跑沒了,只有我們這幾間屋子的人還在這裡等死……」
「好在她沒疼多久,就四五個時辰吧…嗐!走了也好,往後不再受苦了。」
亞婆撐著門框,抽出手帕擤鼻涕。
林瑤妹的嘴被黏住了,淚水混著唾沫,張了許久,才擠出幾個字:「她的後事辦了嗎?」
「誰給她辦後事喲!頭家帶人過來,把她埋在了義冢旁邊,好好的一個人,就成了一個小土堆……」亞婆抽泣道。
「你能帶我去看看她嗎?」林瑤妹喑啞問。
亞婆一愣,這才注意到她旁邊的手推車,「你是…瑤妹?」
「對!紅妹給你提過我?」林瑤妹點點頭,有些意外。
「你等等啊!」亞婆丟下這句,就轉身進去了,林瑤妹聽到了翻東西的動靜。
片刻後,等她再出來時,手裡就多了一個小荷包,看起來沉甸甸的,「這是紅妹讓我交給你的,讓你替她收著,好像是錫米。」
「錫米?」林瑤妹訝然,接過荷包拉開一看,確實是錫米,「她怎麼會有這個?」
亞婆搖搖頭,「可能是哪個礦工給她的吧,這東西不是能換錢嗎?也許拿這個抵錢…唔?」
她猛然頓住,又轉身進了屋,這次一來一回很快,手裡拿著一個寬口木盆,「我見這盆子裡面有泥,就拿去沖洗,結果洗出來幾顆錫米…誒?不會是她自己淘來的吧?」
把盆地的錫米倒進掌心,她遞給了林瑤妹,一雙渾濁的眼驟變深邃。
「這個盆很像琉琅。」阿寶指著那個木盆說道。
亞婆與林瑤妹愕然對視,似是明白了什麼。
「我帶你們去看看她吧。」亞婆率先打破沉默。
「你…不用去隔離嗎?」林瑤妹遲疑問。
亞婆自嘲笑道:「我這把老骨頭了,要也染病了,估計比紅妹走得更快。」
「而且頭家也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只叮囑我別到處亂跑,這幾日都不讓我去礦區幫工了。」
義山離礦區約三四公里,林瑤妹推著手推車走得很慢,阿寶牽著亞婆也走不快,一路上亞婆都在念叨,似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傾聽者。
也許紅妹在世時,也會像現下這般,靜靜地聽著亞婆沒頭沒尾的碎碎念和抱怨。
「看到紅妹就像看到當初的自己,我一直把她當女兒在帶,還盼著她以後能脫離苦海,給我養老…結果卻是我為她送終……」
倘若紅妹老了,就是亞婆現在這樣吧?
繼續在礦區干雜役抵賣身債,再照顧新來的花娘,等到她死去,新來的花娘熬成婆,就會變成另一個她…周而復始。
但紅妹想打破這種永無天日的循環!
她在偷偷淘錫!
林瑤妹的鼻尖泛酸了。
一株開在洞穴里的花,好不容易將花頭伸向了洞外,還沒看清外面的世界,就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斬斷生命。
紅妹的墳在義山的邊緣,一個斜坡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堆出來的小土包。
孤零零的,沒有墓碑,也沒有紙錢,只有雜草和零星的野花。
林瑤妹拉著阿寶下跪叩拜,而後把專門為她做的蟹膏飯拿出來,擺在了旁邊。
阿寶又踮著腳拿了幾塊光餅,抽抽涕涕地說:「紅姨…紅姨也喜歡吃光餅,吃飽飽才不會餓。」
林瑤妹望著唐山的方向,在心裡喃喃:紅妹呀,現在你可以回家了,但別回你原先那個家,就選塊長勢不錯的稻田安魂吧!
「你倆怎麼了?被村民打了?」
兩個時辰後,看到林瑤妹和阿寶哭紅著眼喪喪地回到攤位,阿芬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就是他們去甘榜叫賣,村民擔心他們帶來疫病,就把他們轟走了,還拿棍棒攆的。
「阿媽!」
阿寶一把撲進了她的懷裡,泣不成聲:「紅姨…紅姨走了……」
「去哪兒了…呃!」阿芬一怔,瞪大雙眼看向林瑤妹,「她…染病了?」
林瑤妹點點頭,「發病得很快,又找不到人醫治,不到一日就走了。」
「那跟隔壁的秦仔差不多。」阿芬蹙眉道。
那晚在隔壁喊痛的就是秦仔,他還沒被送去隔離,人就不行了,天沒亮人就走了,眼下,同屋另外三人還在隔離,不知情況如何。
「我們挺幸運。」她不免有此感慨。
林瑤妹聽到這話,忽地想到一個兒時聽過的典故,「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嗯?什麼意思?」阿芬沒聽懂。
林瑤妹撓撓頭,「大概是…福禍相依的意思吧。」
「福禍相依……」阿芬若有所思。
「阿芬姐,以後我們做的蟹膏飯就叫紅妹蟹膏飯吧」林瑤妹鄭重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