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檳城另一面,華人的「金山」
「山哥!」
林瑤妹又趁著攤檔打烊日,拎著食盒敲開了山哥辦公室的房門。
「唔…不是黃鱔飯的味道,倒像是…蟹?」山哥吸了吸鼻子。
「狗鼻子呢?」林瑤妹笑著將食盒放下,蟹香味愈發濃郁。
「蟹膏飯!」山哥搓了搓手,食指大動,「我是聽人說過你們也在賣蟹膏飯,這個成本高,售價肯定不低,買的人應該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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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8分一碗,確實買的人不多。」林瑤妹點點頭。
當普通礦工每日十分之一的工錢了,除非是好吃嘴兒,或者想慶祝一下,所以他們一天能賣出五碗就不錯了,還是光餅賣得好,其次是腊味,然後是黃鱔飯。
因為多了蟹膏飯,他們就把黃鱔飯的售價降到了7分,1分之差,讓黃鱔飯比蟹膏飯賣得稍微好一些。
「它還有個名字,叫紅妹蟹膏飯。」林瑤妹又道。
「紅妹?你周圍似乎沒人叫這個名字?」山哥仔細想了想,花鳥玉都有,唯獨沒有帶顏色的名字。
林瑤妹拉開木椅坐下,緩緩講述起了紅妹的故事。
「花娘啊……」山哥的語氣意味深長,眼神略微躲閃。
想當年他剛來礦區那會兒,正值年輕氣盛,又剛成親不久,在年長工友的慫恿下,逛風月場所成了他最大的消遣,而他辛苦掙來的錢也基本花在了那裡,根本攢不下來寄回唐山,有時還會找工頭預支工錢。
直到幾個月後,他收到了安叔的一封家書,除了告知他家裡的情況,還專門提醒「切莫沾鴉片、賭博、花娘」。
他幡然自省,自此遠離風月場所,慢慢存錢。
後來他承包了礦場,依舊不沾鴉片,但有時為了應酬礦主和會黨的人,還是會去賭坊,也會去風月場所,只是不再為了消遣,純粹應酬。
隨著他根基漸穩,不必要的應酬他基本都推了,風月場所也去得少了,尤其在喜歡上林瑤妹後,更是不再踏足那種地方。
眼下,他已奔四,比起男歡女愛,他更迷戀雪茄,儘管在面對林瑤妹時,還是會有些心悸,但不再執著於要跟她在一起了。
這兩年,為了女兒的婚事,他與妻子的通信更頻繁了。
二人因理念不同,一個主張不急於嫁人,想讓女兒去香港讀書見世面,一個希望女兒早點相夫教子,而爭執不休,每次通信都在吵架,終於在今年初,二人達成一致,決定先讓女兒去毓英女校學習,畢業後再看她自己的意願。
此後,二人依舊保持著頻繁的通信,有種相敬如賓的感覺,也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收起過往回憶,山哥小心翼翼地問林瑤妹:「那個紅妹的死,讓你很傷心?」
林瑤妹坦言:「傷心是自然,還替她惋惜。」
「其實……」山哥遲疑了一下,「花娘很難脫身,即使頭家按約定期限放他們自由,他們還是走不出礦區,不過能轉做琉琅女,也是一條出路。」
「世事無常,你別太難過。」他輕聲安慰道。
「嗯,我知道,命運太無常了,讓我在意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所以,我想在我有能力改變命運的時候,搏一把!」林瑤妹眼神堅定,「我決定按你說的,去檳城試試。」
山哥瞭然,此刻的他,深切體會到,眼前這個依妹,是他這輩子求而不得的。
「做飲食生意要想賺大錢,檳城確實是個好去處,那裡才是我們唐人真正的『金山』。」
「不過,你需要了解那座城市,它不只是豬仔中轉點,當年的匆匆一瞥,你沒來得及看見它的另一面。」
山哥拿起筷子,一邊品嘗紅妹蟹膏飯,一邊講述起他對檳城的認識。
「這兩年的檳城,繁榮與動盪並存。」
「光明的一面,作為英殖民政府在東方的自由港,它吸引不少唐人過來討生活,而且門檻很低,諸如碼頭搬運、種植園勞工,有力氣就行,如果會點手藝,擺攤做飲食、做手工,更能賺錢。」
「但黑暗的一面,除了幫會爭鬥,以及對勞工的壓榨,還有混亂的秩序。」
「檳城的勢力太多太繁雜,你可能只知道殖民政府、華工會黨,但在那裡,你還能見識到馬來蘇丹的勢力,以及多股不可忽視的小勢力,它們被稱為唐人的秘密會社,比如大伯工會,他們曾參與過四年前的檳城大暴動,戰後在檳城本地的勢力大幅擴張,跟義興、海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格局,成員以客家籍礦工、碼頭工人為主。」
「還有白旗會、紅旗會,也參與了那一年的大暴動,分別以馬來半島的印度裔、馬來裔底層社群為主要成員,控制著檳城部分碼頭、街巷的地盤。」
「其他的,本土貴族、西洋教會、港埠海盜…也在行商、規約、宗教、海港等領域各自掌握著不小的話語權。」
「去那邊做生意,機會很多,風險也更大。」
「先依附同鄉會館,再打點已在當地站穩腳跟的僑鄉,請他們介紹住的地方、引薦客源,才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忙活半天還沒把生意做起來。」
林瑤妹認真記下,儘管山哥說的很多內容她都聽得雲裡霧裡。
原來,在怡保之外,還有那麼廣闊的天地、那麼複雜的勢力,這讓她有些打退堂鼓。
「我現下賣的這些飲食,在檳城能有人買嗎?」她囁嚅問。
山哥笑著說:「酒香不怕巷子深。」
「那你有見過賣光餅、黃鱔飯和蟹膏飯的飲食攤檔嗎?」林瑤妹好奇。
「唔……」山哥努著嘴想了想,「我去那邊都是辦事,匆匆去匆匆回,只在港口買過粥粉,沒太注意其他吃食。」
「檳城那麼大,像我們這樣的飲食攤檔,最適合擺在哪裡呢?那裡也有巴剎嗎?」林瑤妹繼續問。
山哥說:「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沒有。」
「不如,改日我過去辦事的時候帶上你,辦完事我們可以去逛一逛,擺攤做生意肯定要先熟悉那裡的環境。」
「好…多謝你!」林瑤妹答應得有些猶豫。
山哥笑笑,「放心,跟上次不同,我們這次去唐人多的地方,你做的這些吃食就適合賣給同鄉,當地人估計不太喜歡。」
「好!那你要過去了,提前告訴我。」林瑤妹展顏頷首。
「紅妹蟹膏飯很好吃!」山哥揚唇道。
回去後,她就把從山哥那裡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阿芬。
「感覺檳城蠻複雜的,還是要去看看才知道。」
阿芬喃喃:「我來這裡這麼多年了,都還沒去過檳城。」
「那我們帶上阿寶一起去!」林瑤妹激動提議。
阿芬忙不迭搖頭,「山哥是去辦事順帶捎上你的,要是再帶上我和阿寶,會給他添麻煩,況且這跟勘探琉琅底很像,肯定不是次把次就能敲定,你先跟他去,大致熟悉一下,下次我們三個再過去。」
「也好,多去幾次才更了解,還能結識幾個當地同鄉會的人。」林瑤妹點點頭,按捺住了心裡激盪的情緒。
當初準備在巴剎擺攤做生意,她不也來來回回觀察了許久,還問了好幾個攤主,如果是檳城,肯定要往返跑好幾次。
「那就先等山哥的消息,這段時日我們就安心把手上的生意做好。」她握住了阿芬的手。
阿芬含笑點頭,「趁著生意變好,多攢點錢,去那邊做生意前期投入肯定不小。」
「還要租房呢!」林瑤妹說道。
「租房?那邊是什麼樣的房子?」阿芬有些好奇。
林瑤妹回憶了一下在檳城的短暫經歷,「岸邊有許多屋頂為瓦楞鐵皮或亞答葉的貨倉,還有像船屋的水上木屋,有點像亞答屋,但木樁是打入海床的,木地板架空在海面上。」
「我還遠遠望見過幾座兩三層的磚石樓房,很氣派,一看就是洋人住的地方。」
「有像我們這裡的棚屋嗎?」阿芬又問。
林瑤妹說:「也有,但比我們這裡的修得更好。」
「真想去看看。」阿芬的眼中有了嚮往之色。
「我想住船屋。」一直在靜靜聽二人談話的阿寶忽然說道。
「颳風下雨就把屋頂掀飛囉!」阿芬一把抱住了他。
阿寶一聽,縮著脖子直搖頭,「那我不住了,住二樓吧,看得遠。」
「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先想住的地方了。」阿芬颳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阿寶用小大人似的口吻說:「要先有家,再有業。」
「阿寶說的沒錯,等定好地方,就找住處。」林瑤妹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當月15日,山哥來到林瑤妹他們的飲食攤檔,讓她明早跟隨自己出發去檳城。
因為山哥這次過去是為了領取礦工們的工資,最好不要過夜,但即使走較快的水路,還是得看天氣,順風的話,就像上回那樣,早上出去晚上就能回來,逆風的話光是在路上就要耽擱兩日,所以這次考察只能在喬治市港口附近,沒法走太遠。
林瑤妹欣然同意,還覺得自己給山哥添麻煩了。
為了不耽誤山哥辦正事,次日天還沒亮,她就已等在礦場門口。
山哥穿得很正式,手裡還拎著一口藤箱,見到林瑤妹後,還是先問她用沒用過早膳,沒用過就等上了岸在碼頭上吃。
恍惚間,讓林瑤妹回到了五年前。
她的回答也一樣:「吃過了。」
路線同樣沒變,他們從甘榜巴羅碼頭登上小木船,沿近打河順流南下匯入霹靂河,再一路向西航行到安順河口港,最後換乘稍大的沿海小帆船,沿馬六甲海峽北岸向北航行,直抵檳城喬治市碼頭。
「好多蒸汽船啊!」
抵達港口時,林瑤妹驚訝發現,停靠的蒸汽船比五年前更多了,以前在岸邊停靠的多是傳統中式帆船和印度平底駁船,蒸汽船很少。
不僅如此,她覺得這裡更加有序了,他們上岸後,就直接找到了對應幫派的匯兌站點,沒再接受盤查。
「現在的這裡,更適合『淘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