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徹底打消去拉律的念頭


  疫情靜悄悄來,又靜悄悄去,怡保礦場依舊繁忙喧囂,只是義山上多了幾十幾座沒有墓碑的新墳。

  紅妹墳前的那碗蟹膏飯早已涼透變硬,擺在旁邊的光餅也爬滿蚊蠅,但墳包上突然長出了幾朵色彩各異的野花,它們迎風而立,嬌弱,卻又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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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山哥介紹過來的,他說你們這裡賣的光餅有唐山的味道。」

  這幾日,林瑤妹和阿芬的飲食攤檔,生意峰迴路轉,只因多了許多新顧客,也是礦區的新面孔。

  「對對對!你是福州人吧?我也是。」阿芬熱情招呼,連忙將新烤好的光餅遞了過去,「0.1分一個。」

  「0.1分?」那人瞪大雙眼,「這滿便宜?」

  阿芬笑著點頭,「薄利多銷嘛!」

  「還是這邊好呀!」那人對同伴說道,「在拉律,一個光餅至少0.2分呢!」

  「你們也都是從拉律過來的嗎?」林瑤妹湊過來打問。

  最近拉律又有一些華工來到怡保礦場,估計那邊又發生了會黨械鬥。

  「對啊!那邊待不下去啦!」那人猛點頭,又嘆了一口氣,「哎!無妄之災吶,可害死了我們。」

  「還是兩邊的衝突嗎?」林瑤妹猜測。

  「不然呢?」那人哂笑反問。

  「但這次更過分啦!」他的同伴啐道。

  「能說給我們聽聽嗎?」林瑤妹小心探問。

  「為何不能?」那人啃了一口光餅,三兩下嚼完,就打開了話匣子,「通姦啦!結果他們自己沒有關起門來處理好,拉著一幫無關的人火拼,害死不少人吶。」

  「通姦?」林瑤妹和阿芬目目相覷。

  原來,這次衝突的直接起因是義興會的一名首領與海山會領袖鄭景貴的侄媳發生婚外情所致。

  也就是二人口中的通姦。

  事發後,二人均被海山會的人抓獲,遭受了一番酷刑折磨,又被塞進裝豬的竹籠,扔進了廢棄礦坑中溺斃。

  海山承諾會向死者遺孀支付2800墨西哥元作為撫恤金,但卻一直沒有兌現,進一步激化了義興會的復仇情緒,最終演變為全面武裝衝突。

  以廣府、潮汕籍礦工為主體的義興會,背靠覬覦霹靂蘇丹王位的拉惹阿都拉;而以客家人為主體的海山會,則得到了拉律實際統治者、馬來酋長Ngah Ibrahim的支持。

  這兩方背後的勢力,借著華人會黨之間的矛盾,讓原本單純的華人礦場幫派衝突很快發展成霹靂王室的蘇丹繼承權內戰。

  而英國殖民當局對此的態度是「不干涉」,這讓雙方的鬥爭更加白熱化。

  義興還會從中國本土經檳城招募4000名職業武裝人員,向海山會控制的礦區發起全面進攻,致使海山會自成立以來第一次遭到徹底驅逐,約1萬名海山會成員被迫逃往檳城避難,也有一些像這兩名福州來的礦工一樣,選擇投奔同為福州老鄉的山哥,來到了怡保礦場。

  「反正我倆以後就跟著山哥干,重新開始。」

  講述完畢,二人的光餅也吃完了,林瑤妹趁機推銷了紅妹蟹膏飯和黃鱔飯。

  「怎麼蟹膏飯還有名字啊?你叫紅妹?」那人笑問。

  林瑤妹莞爾解釋:「紀念一位在疫情中病故的友人。」

  「哦!」那人立即收斂玩笑的表情,鄭重其事地掏錢買了一碗紅妹蟹膏飯和一碗黃鱔飯,跟同伴一塊兒坐在旁邊品嘗,還不停誇讚。

  數月後,海山會在Ngah Ibrahim的武裝力量協助下發起了反攻,重新奪回Matang和拉律的全部錫礦場,義興會的勢力被壓縮到Klian Bharu(今甘文丁)一帶。

  所以這二人算是幸運的,自此在怡保礦場安身立命,後來還成為了山哥的左膀右臂。

  然而,拉律的紛爭仍未結束。

  在霹靂蘇丹阿里去世後,拉惹阿都拉因害怕途中遇襲而缺席了葬禮,馬來酋長們直接擁立拉惹伊斯邁為新任蘇丹,拉惹阿都拉隨即公開表示支持義興會,讓衝突徹底從華人礦場械鬥升級為霹靂土邦的全面內戰。

  1872年,義興會又發起反擊,封鎖Simpang Empat的交通要道,完全切斷海山會控制礦區的糧食補給,雙方在礦場周邊修建大量帶尖刺竹牆、防禦陷阱的武裝堡壘,決定長期對峙。

  直到1874年,這場曠日持久的爭鬥影響到了英方的利益,他們才放棄「不干涉政策」,與各方簽署《邦咯條約》,正式將拉律更名為「太平」,劃分Klian Pauh(太平)礦區歸海山會、Klian Bharu(甘文丁)礦區歸義興會,同時向霹靂派駐英國參政司,馬來正式進入殖民統治時代。

  這期間,當地的錫礦業遭受了毀滅性打擊,礦場設施被大面積焚毀,礦坑被灌水淹沒,原本拉律地區約有3萬名華工,戰後僅剩不足4000人,錫出口量暴跌,直接衝擊了英國海峽殖民地的貿易收入。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此時此刻的林瑤妹,在聽完二人講的這些後,才恍然大悟,山哥的建議何其正確。

  幸好她沒有在衝動之下,帶著阿芬和阿寶轉去拉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猛地意識到,她的眼界還是太窄了,即使跳出了劉家的天井,來到了更廣闊的南洋,依然是管窺蛙見。

  當晚回去後,她就把自己想去拉律擺攤但被山哥及時勸阻的事如實告訴了阿芬。

  阿芬不解:「在這裡不好嗎?」

  林瑤妹直言:「錢賺得太少,生意不好的時候還不如淘錫。」

  「慢慢來嘛,錢都是積少成多的,現下生意不正在好轉嗎?」阿芬安慰道。

  「不只是賺錢的問題。」林瑤妹搖搖頭,看向了在旁邊玩抓石子的阿寶,對阿芬接著說道:「一直待在這邊的話,阿寶沒法好好上學。」

  傷寒出現後,會館就暫停了給礦場的孩子們開課,到現在,都還沒恢復上課。

  聞言,阿芬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礦區沒有學堂,全看會館那邊提不提供教學,識字、算術學得斷斷續續,她也不識字,林瑤妹教算術還行,識字方面還是差了些,況且他們經營飲食攤檔已然很忙碌,只能抽空教教他。

  「去了檳城…阿寶就能上學堂嗎?」阿芬問林瑤妹。

  林瑤妹也不清楚,「那邊肯定有正規學堂,會館的規模也比這邊大,要讓孩子上學,應該不成問題。」

  「除了這些原因,我還擔心會黨間的戰火會燒到這邊來,今日聽了那兩個阿哥的話,感覺海山和義興的矛盾不只是爭奪礦場那麼簡單,我們這邊也是他們兩個會黨在管理,眼下看起來是挺和平,但往後呢?」

  「怡保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拉律?」

  「我聽說,在隔離之初,正是因為海山和義興不願出錢出力,礦場主也不想承擔所有損失,大家才被晾了一整日,後來發現甘榜也出現了疫情,他們怕事情鬧大,被殖民政府接管處理,才達成一致的。」

  「倘若甘榜沒人感染傷寒,他們會不會看著我們這些被隔離的人自生自滅?不管有病沒病,反正都關在一起,不讓疫情擴散就行,最後死光了草蓆一裹,往義山一埋,他們不會有什麼損失,只有礦場主會失去了一些勞動力。」

  「他們兩個會黨的矛盾就像河面下的暗涌,隨時可能攪得河裡不太平。」

  林瑤妹一口氣說完,感覺有些口渴,便起身去倒水喝了。

  阿芬呆坐在那裡,久久難以平靜。

  她從沒想過這麼多,她一直是得過且過的,除非被逼急了才會反抗一下,有句話叫「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說的就是她。

  現在的日子雖然辛苦但很平靜,所以她不想改變,可林瑤妹的一席話,顛覆了她的認知。

  現如今的她,不再是被迫逃亡的孤女,只要安全安穩,她就會停下腳步,她現在有兒子、有姐妹,還有未來。

  「檳城…也是海山和義興在控制嗎?」她幽幽開口。

  「肯定不是!」林瑤妹脫口而出,「是殖民政府說了算。」

  「那我們去了那邊,要向殖民政府繳保護費嗎?」阿芬又問。

  林瑤妹搓了搓手,「我去問問山哥吧。」

  「你好像去過一次檳城,對吧?」阿芬忽然想起,林瑤妹似乎提過一嘴她去檳城的事。

  「嗯!」林瑤妹皺眉點頭,如實對她說:「我其實對檳城的印象不太好,那裡確實繁華,但鬧市裡面藏著不少販賣華工的豬仔館,給我一種表面光鮮背後骯髒的感覺。」

  「我們這裡不也有豬仔館。」阿芬嘀咕道。

  林瑤妹一怔,她一直把礦場附近用於囚禁契約華工的監禁式集體宿舍當成了普通棚屋,因為那裡也住著山哥買來的豬仔。

  她垂下眸子,「這件事不急於一時,我先打聽清楚了來,我們再做決定。」

  阿芬解頤,「我都聽你的,不管去拉律還是檳城。」

  「我們三個都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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