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銀杏葉落的那一天


  下午兩點,蓉都黃田壩,路口的交警把警戒線又往外挪了十米。人還是站不下。

  賣烤紅薯的三輪車被擠在最外圈,喇叭里循環著「烤紅薯——熱乎的——」,放到第三遍,攤主自己伸手把喇叭按了。他踮起腳往機場那邊看,鐵皮桶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沒人回頭。

  舒揚站在人群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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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四十一歲,胸前沒掛任何證件。但她兜里證件,能讓她進圍牆裡頭的任何一個位置。她沒進去。清晨從所里出來的時候,司機問她去哪兒,她說,黃田壩,不去禁區。

  司機愣了一下:「舒總,外頭冷。」

  「外頭看得見。」她說。

  早上七點,黃田壩外的路邊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的,裹著羽絨服,揣著手,朝著機場的方向。有個老頭推著自行車,車后座上坐著個小孫子,爺孫倆一人一根油條,邊吃邊等。

  舒揚到得比他們更早。

  天還沒亮透,她沿著圍牆外那條路走了一趟,走得很慢。路兩邊是老銀杏,蓉都的市樹,這個時節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棵還撐著半樹黃。環衛工在掃,竹掃帚划過路面,沙,沙,沙。

  她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從還沒掃攏的葉子堆里撿起一片。

  葉子黃透了,邊上有點卷,葉柄斷了一小截。她捏著剩下的大半截,對著路燈看了一眼,放進了口袋。環衛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接著掃他的。

  八點多,圍牆斜對面的麵館開了門。她進去要了碗素椒麵,叮囑老闆,不要辣。

  老闆是本地人,一邊下面一邊跟她聊:「妹兒,今天不要辣怕是對的哦,等哈兒看了那個,心頭本來就跳,再吃辣,更跳。」

  她笑了笑,沒接話。面端上來,她吃得很慢。

  老闆說,他在這條街開了十二年麵館,大陣仗見多了,但今天這個陣仗,沒見過。

  他說得沒錯。

  十一點,路上的人開始多起來。十二點,警戒線拉上了。一點,賣烤紅薯的三輪車來了,賣水的來了,賣小旗子的也來了,被交警勸走了兩撥,又來了第三撥。

  圍牆裡頭,跑道盡頭停著一架飛機。

  說它是飛機,人群里沒幾個人敢認。沒有豎起來的尾巴,整個身子扁扁的,像一片被風削薄的葉子,灰色,隱約可見其36001的編號。趴在十二月的跑道盡頭,一動不動。

  她旁邊一個本地大爺扯了扯老伴的袖子:「看倒沒有?那個就是——」

  「曉得曉得,莫開腔。」

  「咋個沒得尾巴哦?」大爺扯著嗓子,「飛機沒得尾巴,咋個轉彎嘛?」

  沒人答他,也沒人笑他。大家都怕一出聲,驚動了什麼。

  人群里有個背相機的年輕人,踮著腳調焦距,嘴裡念念叨叨。他旁邊的學生娃娃問他:「哥,你說它今天到底飛不飛?」

  「飛。」年輕人說,「都拉出來了,能不飛嗎。」

  「那它叫啥名字?」

  年輕人被問住了,撓撓頭:「現在還沒得名字。網上管它叫——」他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你管它叫啥子就叫啥子嘛,反正今天過後,它就有名字了。」

  舒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掌心裡躺著早上撿的那片銀杏葉。她想起十七年前,也是在這條路附近,也是一個型號頭一次上天的日子,那天她站在圍牆裡頭,今天她站到了圍牆外頭。圍牆裡頭的位置,她讓給了更年輕的人。環衛工掃到中午,掃不動了,也拄著竹掃帚站在那兒,朝著同一個方向。

  兩點整,跑道盡頭有了動靜。

  那片灰色的葉子開始往前滑,滑得很慢,慢得像在跟這條跑道作別。人群伸長脖子,手機舉起來一片,又都屏著氣,沒人說話。

  舒揚聽見那個問「咋個轉彎」的大爺,自言自語了一句:「動了動了。娃兒動了。」

  娃兒。

  她在心裡把這個稱呼琢磨了一遍。所里的人都這麼叫它,叫了好幾年。圖紙攤在桌上的時候,它是型號;零件在車間裡的時候,它是任務;可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大家提起它,都說,那個娃兒今天咋樣了。

  兩點過七分,圍牆裡的廣播響了一下,然後一個男聲,平靜得像在念明天的天氣:

  「可以起飛。」

  人群沒有歡呼。

  人太多了,反而一點聲音都沒有。賣紅薯的把鐵鉗停在半空。騎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本來在鬧,忽然也不鬧了。舒揚身後有個女學生模樣的,輕輕「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跑道盡頭,那片灰色的葉子動了。

  先是很慢,慢得像有人在後頭推著它走。然後聲音到了——那是一種很渾厚的響聲,貼著地面滾滾而來,滾過人群的腳背,滾過三輪車的鐵皮桶。

  說著,那片葉子離了地。

  它抬頭的角度很緩,緩得讓人心焦,可它就是那麼起來了,越起越快,鑽進蓉都冬天低低的雲,灰色的影子在雲底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人群是這時候炸開的。

  「起來了!起來了!」

  「飛起來了——」

  有人鼓掌,有人舉著手機,鏡頭裡什麼都裝不下。剛才問「咋個轉彎」的大爺仰著頭,帽子掉在地上,也沒撿。

  舒揚站在最後面,仰著頭,一直看。脖子酸了也不低下來。灰色的影子在雲里時隱時現,繞著城西邊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像在天上慢慢地畫著一個圓。

  此時此刻,她想起很多聲音。

  想起風洞半夜的低鳴,想起圖板上一根畫了十七遍的線,想起師傅罵人的腔調,想起一個人在電話里說,南邊兒的,同一天,敢不敢比劃比劃。

  最後想起來的,是一陣風。

  雲底下又鑽出來一個影子,小一些。有人認出來了,喊:「L-20S!是我們L-20S陪到起的!」

  懂行的人在給身邊人解釋:雙座的,伴飛的,看到沒,跟在後頭那個。

  一前一後,一老一新。前頭那個到今天都還沒有名字——官方沒有給過它名字,所里的人提起它,只說型號,或者說,那個娃兒。

  舒揚在圖紙上見過它一千遍,在評審會上為它跟人紅過臉,在它的第一個零件跟前站過一整個通宵。可它真從頭頂上過去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激動萬分。

  它在雲底下兜了一個圈,又兜了一個圈。

  人群里有個媽媽把孩子舉過頭頂:「看到沒有?」孩子咯咯地笑,小手亂揮。背相機的年輕人不拍了,就那麼仰著頭。賣水的老闆娘從筐後面走出來,水滾了一地,也沒回頭。

  第三圈,影子壓得很低,從人群斜上方擦過去。

  那幾秒鐘,舒揚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它。那一處,吵過三個通宵;那一段線條,是某個凌晨四點,她在圖板上最後一個簽字的地方。

  原來那架飛機飛起來的時候,是這個樣子。

  原來二十三年,是這個樣子。

  烤紅薯的攤主想起生意,撇開喇叭,自己吆喝了一嗓子:「烤紅薯——」喊完自己先笑了,周圍人也笑。

  學生娃娃們嘰嘰喳喳往公交站走。撿帽子的老大爺把帽子拍乾淨,跟老伴說,12月26號,好日子。一個值得去紀念的日子。

  老伴白了他一眼:「好啥子好,菜還沒買。」

  「買嘛買嘛。」老大爺把帽子戴上,走了兩步,又回頭朝跑道的方向望了一眼,「今天這個菜,要多買兩樣的。」

  背相機的年輕人蹲在路邊翻照片,翻一張,罵自己一句手抖,再翻一張,又嘿嘿地笑出聲。賣水的老闆娘滿地撿她的水,有人幫她撿,她連聲道謝。

  舒揚攤開手。

  掌心的銀杏葉她把它重新合攏,像攥住一句終於能說出口、但又永遠不必說出口的話。

  塔台的方向,廣播又響了:

  「著陸了。」

  人群里爆發了今天第二次歡呼。她站在歡呼聲的最後面,在心裡說了一句誰也沒有聽見的話——

  二十三年前,也有這樣一陣風。

  那陣風從南海上來,吹過湖州小城的一間教室,吹散了一個十八歲姑娘的志願表,把她從江南水鄉,一路吹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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