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三年前的風
2001年4月1日,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湖州中學高三(2)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三樓朝東,窗外一棵香樟,葉子綠得發亮。後牆黑板上方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一行大字:距高考還有97天。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數字是學習委員每天早上來改的,用白色粉筆,描得很粗,坐在最後一排也能看清。
那天下午的教室里只有翻卷子的聲音。高三的卷子是做不完的,數學卷子右上角印著「湖州六校聯考」。講台上放著半盒粉筆和一隻洗乾淨的玻璃罐頭瓶,瓶里泡著胖大海,是班主任鄭老師的。鄭老師教數學,嗓子不好,講完一套卷子要喝掉大半瓶。
四月的教室不冷不熱,窗戶開著一條縫,香樟的味道一陣一陣飄進來。黑板左邊還留著上午語文課的兩個板書字:勸學。右邊是鄭老師上午寫的錯題,沒人敢擦。
舒揚的同桌田小娥做到一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這道解析幾何,你第二步咋來的?」
「換元。」舒揚頭也不抬,「你把那個根號整個看成t。」
「哦——」田小娥拖長了聲音,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兩下,又停住,「算了,考完這章我再悟。」
「你上一章也是這麼說的。」
「我這叫把問題留給未來。」田小娥理直氣壯,「未來的我,比現在的我聰明。」
田小娥家在鎮上開縫紉店,手巧,嘴也快,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條縫。她媽給全鎮的人做衣裳,她從小在碎布頭裡打滾,裁橡皮都裁得比別人齊。她的志願早就想好了,考個師範,回鎮上小學教書,離家三條街。她管這個叫「一步到位」。
變故就是這時從廣播裡傳來。
「下面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重要新聞——」
教室里沒人抬頭。高三的教室,廣播響起來多半是通知考試安排。田小娥的筆尖還在草稿紙上畫著,嘴裡嘀咕:「又要加考。」
可這次不是。
「……四月一日上午,美國一架軍用偵察機在我國海南島東南海域上空活動,我國兩架軍用飛機對其進行跟蹤監視。美機突然轉向,撞毀我國一架飛機。飛行員跳傘,下落不明。美方飛機未經允許,降落在海南陵水機場……」
翻卷子的聲音,一張一張停了。
先是靠窗那排,然後是中間,最後是整個教室。四十多個人,像被人同時按下了什麼開關。平時誰也聽不見的廣播,那天下午所有人都聽見了。
廣播播完了。喇叭咔噠一聲,斷了。教室里還是沒人動。
過了好一會兒,後排才有聲音:「撞了……我們的飛機?」
「在我們的海上,撞了我們的飛機……」前排一個女生重複了一遍,像要把這句話嚼碎了自己看看裡面是什麼,「然後我們的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田小娥的筆從手裡滑下去,滾到桌子腿邊上。
後排有個男生猛地站起來:「憑什麼?!撞了我們的飛機,他還降落在我們的機場?!」
學習委員說:「先、先自習吧……」
門開了。班主任鄭老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教案,五十來歲的人,平時進教室都是先咳嗽一聲。那天他沒有咳嗽。他在講台上站了很久,看著底下四十幾張臉,半天,只說出一句:
「同學們,先上課。」
說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他低下頭去翻教案,翻了兩頁,又合上,伸手把講台上那瓶胖大海端起來,喝了一口。
有人看見,他端瓶子的手都在抖。
那節自習課後來上了什麼,舒揚一個字也不記得。她記得的是,廣播裡那句「下落不明」在教室里落下來,落在每個人攤開的卷子上,落在倒計時牌那個「97」上,砸不出聲音,可誰都感覺得到那個坑。
下課鈴響了,沒有一個人動。
隔壁班已經有人衝下樓去了,走廊上咚咚的腳步聲。他們班沒人下樓。四十多個人就那麼坐著,坐著,直到鄭老師又出現在門口,「放學吧。路上小心。」
收拾書包的時候,田小娥忽然說:「揚揚,你說,那個飛行員,他現在在哪兒呢?」
舒揚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在海里漂著吧。」她說,「等咱們的船去找他。」
「找得著嗎?」
舒揚沒答。她答不出來。
她想起父親。
父親舒永年就在隔壁那棟樓,教高二物理。他上課有個習慣,講任何一道題之前,先問一句:這東西,是拿來做什麼的?舒揚小時候問他,飛機為什麼能飛,父親沒有直接答,帶她去河邊,折了一隻紙飛機,說,你看,它不肯掉下來,是因為有東西在下面托著它。
那天放學,田小娥沒像平時一樣拉著她去校門口買炸年糕。
「揚揚,」田小娥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你媽店裡那台電視,肯定在放。」
「嗯。」
「去看看不?」
舒揚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兩個人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隔壁班教室里,英語老師還在領著讀課文,聲音透過窗戶飄出來,單詞一個一個很整齊,整齊得讓人心裡發慌。
校門口的小賣部亮著燈。那是舒揚家的店,貨架上擺著瓜子、話梅、作業本和掛在牆上的辣條。電視機架在牆角最高處,屏幕前面已經站了一圈人——接孩子的家長,修車鋪的師傅,還有幾個穿別的學校校服的學生。
沒有人說話。電視裡在放搜救的畫面,海,一眼望不到邊的海,艦船的桅杆從浪里升起來,又沉下去。
「飛機撞了。」有人小聲給剛來的人講,「美國的偵察機,把我們的一架飛機撞了。飛行員跳傘了,到現在還沒撈著。」
「美國人的飛機呢?」
「人家的飛機好好的,落在陵水機場了。落在我們的機場。」
問話的人半天沒出聲,然後低低罵了一句什麼。
母親徐鳳仙站在櫃檯後頭,手裡捏著一把稱瓜子的秤,忘了放下來。有個孩子遞上來五毛錢買辣條,接了辣條走了,她才想起來忘了找錢,追出去兩步,那孩子早跑沒影了。她捏著那枚硬幣,站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電視。
她看見女兒,沒說出話。倒是修車鋪的師傅先開口。
「人呢?這麼久了,人呢?」
還是沒人回答他。
舒揚站在人群最外面,她仰著頭看電視裡那片海,看了很久。
那時候她還不認識王偉。她連他的名字都還沒記住,播音員念得太快。她只記住了一個畫面:海那麼大,一個人跳傘落進去,連個針尖大的影子都算不上。
那天夜裡,舒揚在自己房間坐到十二點。
書桌玻璃板底下壓著她的志願草表,是學校三月發的,讓先摸底填著。第一志願那欄,她鉛筆寫的字還沒擦:省城的師範大學。田小娥幫她參謀的,說師範不要學費,離家近,姑娘家安穩。
樓下傳來父親關門的聲音,然後是母親壓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聽得到那個調子,是小城人家夜裡說話特有的調子,怕吵醒誰。
舒揚把志願草表從玻璃板底下抽出來,攤平,又把檯燈擰亮了一格。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只知道,師範兩個字,今天晚上她是寫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