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下蓉都的火車票
2007年3月,湖州下了最後一場春雪。
雪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香樟樹葉子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舒揚拖著行李箱下樓的時候,母親已經把店門卸開了,見她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來了來了。」母親說,「你愛吃的裝好了,兩包,放箱子側袋裡。」
「媽,裝不下的,廠里什麼都有。」
「廠里有什麼有!」母親把兩個塑膠袋扎得死死的,「蓉都那個地方,聽說樣樣菜里都放辣椒,你吃得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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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揚沒再推。六年了,她早知道跟母親是講不清道理的,母親的愛全在這些講不清道理的東西里。
去杭州站的車是中午的。父親推著自行車送她,行李箱綁在后座上,父親一手扶把,一手扶著箱子,走得不快。
從家到汽車站,十五分鐘的路。母親送到巷口,站在那兒,忽然喊了一嗓子:
「囡囡——」
舒揚回頭。
母親站在巷口的香樟樹底下,圍裙還沒解,就那麼站著,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卻是:「到了打電話!別省錢!」
「曉得了!」
「被子曬不到太陽就拿到樓頂上去!」
「曉得了!」
「蓉都那邊濕氣重,關節要護好!」
「曉得了!」
母親還想喊什麼,父親在前面低聲說:「走吧,車不等人。」
舒揚走出十幾米,再回頭,母親還站在那兒。三月的陽光照著巷口,照著那一層化了一半的雪,照著那個繫著圍裙的影子。
這跟她六年前離家那次不一樣。那一次她拖著箱子走出巷口的時候,心裡是滿的,滿得裝不下回頭看的工夫。這一次她回了三次頭。她後來在蓉都的很多年裡都會想起這三個回頭——人越往前走,越是記掛身後站著的人。
杭州站,人多得跟春運一個樣。
距離開車還有四十分鐘,父女倆在站台上站著。父親今天話格外少,從汽車站到火車站,統共說了不到十句。廣播裡在放檢票通知,人群開始往檢票口涌。
「爸,那我進去了。」
「嗯。」
舒揚拖著箱子走了兩步,父親忽然在背後喊她:「揚揚。」
她回頭。父親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挺厚,看得出來揣了很久。
「拿著。到了那邊再看。」
「什麼呀?」
「到了那邊,」父親把信封塞進她手裡,像是還有一肚子話,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吃不慣辣,就自己學做飯。」
說完,他轉身就走。
舒揚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頭髮白了一小半,擠進檢票口外送別的人群里,沒有回頭。她知道父親不是不想回頭——父親是怕回了頭,讓她看見什麼。
她捏著那個信封上了車。信封捏上去卻有點分量,邊角硬硬的,能摸出裡面紙頁裁得整整齊齊的棱。
火車是下午兩點十分的。
開車以後,舒揚把那個信封拆開。裡面沒有錢,沒有信,只有一頁紙。
是一頁物理筆記。
父親的板書體,工工整整,抄的是升力的原理。從最基礎的伯努利方程講起,配圖,畫的機翼剖面,氣流線一根一根,用直尺比著畫的。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個符號,笑了——父親抄錯了一個字母,把希臘字母的下標抄串了。
父親教了三十年中學物理。這頁紙上的東西,他自己多半是半懂的。不知道他從哪本書上抄下來的,抄了多久,又改了幾遍。
紙的最底下,頁腳的地方,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號:
「看不懂的地方,到了問師傅。」
舒揚捏著那頁紙,坐在晃晃悠悠的車廂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學四年級的那個下午,父親帶她去河邊摺紙飛機。紙飛機一頭栽進水裡,她急得直跺腳,父親撈起來,把濕翅膀抹平,說,你看,它不肯掉下來,是因為有東西在下面托著它。
那時候她問,是什麼東西在托?
父親說,等你長大了,你自己去學。
現在她去學了,學成了。可父親的這頁紙上,還停在「有東西在下面托著它」。
窗外,江南的田野一塊一塊往後退。三月了,油菜花開了,黃燦燦的,從田埂一直鋪到天邊。過了浙贛線,山漸漸多起來,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廂里忽明忽暗,耳朵嗡嗡地響。
對面的鋪位上,一個去蓉都打工的姑娘在織毛衣,竹針飛快地動。賣盒飯的推車過來,十五塊錢一份,姑娘買了一份,扒了兩口,跟舒揚搭話:「妹子,出差啊?」
「上班。」舒揚說,「去蓉都。」
「蓉都好啊!」姑娘笑了,「好吃的多。火鍋,串串,擔擔麵。妹子你吃辣不?」
「不太會。」
「那你慘了。」姑娘笑得竹針都停了,「我們那邊的菜,師傅不放辣子,鍋都要跟他急的。你慢慢學嘛,吃著吃著就會了。」
「你是蓉都人?」
「重慶,江津的。」姑娘低頭繼續織。
舒揚看著她手裡的毛衣,織了大半了,針腳密密的。
「給對象織的?」
「給他織啥子哦,他配嗎。」姑娘眼皮都沒抬,「給我婆婆織的。老人家關節不好,蓉都那個濕冷,鑽骨頭。」
舒揚也笑。她想起六年前那趟北上的車,三十個小時,車廂里也是一個話多的鄰座,也是一書包母親塞的吃食。
那一次,她是去上學的,心裡裝著一個代號:81192。
這一次,她是去上班的。心裡裝的還是那同一個數字,只是六年過去,那個數字在她心裡長出了別的東西,長出了公式,長出了圖紙,長出了陸教授那句「別給我丟人」,長成了她往後半生要用腳步去量的路。
車到夜裡,她睡不著,就著車廂連接處的燈,把那頁筆記又看了一遍。
後半夜,車過隧道群,一個連著一個,車廂里一明一暗。
她靠著座椅,半睡半醒。夢裡她回到湖州中學那間教室,後牆的倒計時牌還在,上面的數字卻變了,是一個五位數:81192。她站在牌子底下看,田小娥在座位上喊她,揚揚,你的卷子。她走過去,卷子上沒有題,只有一行字:無法返航。
她驚醒了。
車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掠過一兩點燈火,是山裡的車站。車廂里鼾聲此起彼伏,對面的姑娘抱著毛衣睡得東倒西歪。
她坐了一會兒,從包里摸出MP3,戴上耳機。還是那一首歌。歌聲里,她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二十四歲,短髮,眼睛裡有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天蒙蒙亮,車過一個大站,上來一車廂趕集的人,竹筐里裝著活雞,咯咯地叫。對面的姑娘醒了,揉著眼睛跟她解釋:「山裡頭的車,就這樣,人貨混裝。」她給舒揚掰了半個自己帶的鍋盔,硬的,嚼起來香。
「妹子,到了蓉都,頭一件事做啥?」
「報到。」
「第二件呢?」
舒揚想了想:「吃碗麵。」
「對嘍!」姑娘一拍腿,「我們那兒有句話,上車餃子下車面。你吃了這碗面,蓉都就認你了。」
一早,廣播裡響起報站聲:「各位旅客,前方到站,蓉都站——」
車廂里一陣響動。對面的姑娘一激靈醒了,手忙腳亂收毛線團。舒揚把行李從架子上取下來,跟著人流往車門口挪。車門打開的那一瞬,一股辛香味道的空氣涌了進來,鑽進鼻子,嗆得她輕輕咳了一聲。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那個味道叫花椒。
她只知道,蓉都到了。
十八歲那年許下的願,坐了六年的火車,今天到站了。
站台上人來人往,南腔北調。她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走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這趟載了她六年的綠皮車。車身上掛著區間牌:杭州——蓉都。
一去,一千七百公里。
她轉過身,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拉,匯進了出站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