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碩連讀的苦與甜
大二那年的獎學金名單,是貼在系樓底下的紅紙榜。
舒揚的名字在一等獎學金那一欄,第三個。她站在榜前看了一會兒,沒跟任何人說,轉身去郵局,把八百塊錢匯回了家。匯款單附言欄,她想了半天,寫了四個字:給媽買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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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母親的電話打到宿舍傳達室。
「錢收到了!」母親的聲音隔著一千多公里,還是亮的,「儂自家留到用呀!匯回來做啥?媽店裡不缺——」
電話里傳來父親的聲音,遠遠的,在旁邊插了一句什麼。母親改了口:「你爸說,收到了,記下了。」
舒揚握著話筒笑。她知道父親那個「記下了」是什麼意思。父親有個硬皮本子,家裡每一筆像樣的進項都記在上面,記得清清楚楚。這筆錢將來多半會連本帶息地回到她手裡,以嫁妝,或者以別的什麼名義。
「媽,」她說,「天冷了,你和我爸添件衣服。」
「曉得曉得。儂才是,北京冷,被子蓋厚點。」
大三下學期,她進了陸教授的實驗室。
陸教授是系裡的老招牌,搞了一輩子飛行器,書房裡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飛機模型,全是他自己拿木頭削的。最舊的那一個,是他年輕時候他的老師削給他的。他挑學生不看分數,看坐不坐得住。據說他的原話是:屁股坐不住的,分數再高也不要。
實驗室的日子跟課堂不一樣。課堂上的題都有答案,實驗室里沒有。有一回一組數據反覆對不上,全組查了一周,最後是舒揚在一個邊界條件的取值上找到了出入。開組會的時候她說出來,說完會議室靜了幾秒,師兄當場翻原始記錄,翻到了,抬頭看她,半天說了句:「師妹,你這眼睛可夠毒的。」
進實驗室第三個月,她交上去一份氣動估算的報告。隔了一周,報告發回來,最後一頁,陸教授拿紅筆寫了一行字:思路是笨的,數是對的。搞飛機,笨比巧金貴。
那天晚上,同實驗室的師兄湊過來看那行紅字,咂咂嘴:「師妹,陸老師這個評價,我讀了五年書,就見著過兩回。」
「還有一回給誰了?」
「給他自己。」師兄說,「他年輕時候的老師批在他本子上的,就這幾個字。他裱起來了,掛在書房。」
舒揚後來去陸教授家送材料,特意看了一眼。書房牆上果然掛著一個鏡框,裡面是一本發黃的作業本攤開的一頁,紅筆批字,筆鋒瘦硬:思路是笨的,數是對的。
那天從陸家出來,陸教授送她到樓下,忽然說:「小舒,飛機這個東西,跟別的東西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的東西,你糊弄它,它糊弄你。飛機這個東西,你糊弄它,它要人的命。」老人背著手,看著樓下晾的一排床單,「所以你記住,圖紙上每一筆,都有人拿命去試。咱們坐著寫字的人,得對得起站著試的人。」
研一那年,她在實驗室的窗台上養了一盆多肉。
是從校門口的地攤上買的,兩塊錢,一小坨,賣花的也說不上名字。她給它起了個名,叫阿福。師兄們笑話她,說搞飛行器的人養個多肉還起名字。她說,實驗室里全是數,得有個活的東西看著。
阿福很好養,一個禮拜澆一回水,就是外出半個月回來,它還是那個樣子,敦敦實實地蹲在窗台上。有一回師兄做試驗熬夜,順手把泡麵湯潑了半杯在它盆里,她心疼了好幾天,阿福倒沒事,反倒躥出一截新芽。她跟人學這個事,末了說:你看,阿福命硬。
後來她才知道,她養的不是多肉,是她自己給自己留的一點不慌不忙。
2005年夏天,何敏畢業了。
本科四年念完,上海一家民航單位來校招人,一眼看中了她。起薪的數字傳回宿舍,全屋譁然。
離校前一晚,何敏拉著她去學校東門外的館子吃飯,點了一桌子菜。
「舒揚,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何敏給她倒飲料,「你念本碩連讀,再熬兩年,出來去什麼西南的廠,山溝溝里,一個月掙那點。你說你圖什麼?」
「圖我喜歡。」
「喜歡能當飯吃?」
「能。」舒揚夾了一筷子菜,「我的飯量小。」
何敏瞪著她,忽然笑了,笑完眼圈又有點紅。
「行吧。你這個一根筋。」她從包里摸出個小盒子推過來,「這MP3,我用舊的那個。裡頭歌給你拷好了,就一首。」
舒揚打開,銀色的,裡面只有一首歌,還是那首《蝸牛》。
何敏說,「就這首歌,我走到哪兒存到哪兒。當年我就說了,這歌是寫你的。」
送站那天,北京西站,人多得望不到頭。何敏檢票進去,走了幾步又跑回來,隔著欄杆抱了她一下。
「舒揚,對自己好點。」
「嗯。」
「有空來上海,我請你吃好吃的。」
「嗯。」
火車開了。舒揚站在原地沒動。何敏的新生活從這天開始了,明亮的,體面的,一步步向上的。她替朋友高興,是真高興。只是那天夜裡回到空蕩蕩的對鋪底下,她躺了很久,心裡有個地方不受控制地不知所措起來。
第二天起床,她把那一下疊好,壓進日子最底下,接著去實驗室了。
研二那年冬天,她有過一回撐不住。
課題的一組數據怎麼都對不上,連續四十天,每天驗算到後半夜。第四十一天的凌晨兩點,計算機房只剩她一個人,屏幕上還是那組對不上的數。她盯著看了十分鐘,忽然站起來,下樓,在樓梯間坐下了。
樓梯間沒暖氣,冷。她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沒哭,就是坐。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窗外有火車過,哐當,哐當。她想起報到的第一夜,也是這個聲音。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一股勁;現在知道得多了,反倒開始怕了。知道自己差多少,比不知道,難受得多。
坐了半個小時,她凍透了,站起來,拍拍褲子,上樓。
第四十三天,問題找到了。是她引用的一個經驗公式,適用條件里有一行小注,她漏看了。
那天她把那行小注抄在筆記本第一頁,抄完在後面加了一句:你看,天沒有塌。
六年就這麼過去了。
六千多頁筆記,四十多根用完的筆芯,一個坐穿了的圖書館專座,和一盆越長越敦實的阿福。
答辯那天,她在台上站了四十分鐘。底下坐著五位老師,陸教授坐在最邊上,從頭到尾沒問一個問題。散場的時候,他在走廊上叫住她,只說了一句:「論文寫得笨。」
她還沒來得及心裡一沉,老人又補了兩個字:「踏實。」
說完背著手走了。她後來琢磨,這大概是陸教授這輩子給學生最高的評價了。
2007年2月,陸教授把她叫到辦公室,桌上攤著她的去向意向表。
「想好了?幾個設計院都想要你,北京,上海,都有。」
「想好了。」舒揚說,「我去蓉都。」
陸教授抬起頭:「蓉飛?」
「嗯。」
老人盯著她看了半天:「北京的大院留不住你?平台大,項目多,離——」
「老師,」舒揚說,「南邊兒,離海近。」
陸教授愣住了。蓉都在盆地里,離最近的海也隔著一千多公里,這話從地理上講根本不通。可他看著面前這個學生,忽然就不問了。教了四十年書,有些學生的話,不必聽懂,只需要聽懂那份不容置疑。
「去吧。」老人最後說,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鋼筆放在意向表上,「搞飛機,就得去造飛機的地方。這支筆跟了我三十年,送你了。」
「老師,這太——」
「拿著。」陸教授擺擺手,重新低下頭去看文件,像是不願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到了那邊,好好干。別給我丟人。」
臨走那天,她把阿福用報紙包了三層,塞進隨身的包里。師兄看見了,笑她:「人還沒到,它先報到了。」
「它資歷老。」她說。
去車站的公交上,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片紅磚的樓。六年,來的時候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湖州姑娘,走的時候,包里有畢業證,有一頁紅筆批語,有一支舊鋼筆,有一盆多肉,還有一把傘骨彎了、傘把上纏著白膠布的傘。
東西都輕,加在一起不到十斤。
可她覺得自己這六年,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