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艦載的砝碼
奉陽的事，是後來林海一點一點講給她聽的。
那次會後第三天，高志鵬把請纓進總體組的十幾個人，叫到了奉飛老廠區的一間會議室里。
高志鵬這個人，奉飛上下都熟。從特設車間幹上來，干到副總師，奉飛近二十年的幾個硬骨頭型號，都是他啃的。他有個規矩：開會不發材料，先發照片。
會議室很冷，暖氣片老了，燒不熱，摸上去溫吞吞的。高志鵬進來的時候，抱著一摞資料，往桌上一放，什麼話也沒說，先給每個人面前擺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航母的甲板，是從公開的畫報上剪下來的，四個邊剪得絲縷外露。十幾個人看著那張照片，誰也沒說話。
「都看清楚了。」高志鵬開口了，「這是別人家的甲板。咱們自己的船，在船台上，往這個方向走。今天叫你們來，就一句話：陸上起來不算啥，海上停住才是生死。」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兩條道。
「這條，是陸上機場跑道。」他畫了一條長線，「三千米，隨便你用。」
又在旁邊畫了一小截。
「這條，是甲板。」他說，「兩百米。還要減去艦島，減去停機區，減去安全餘量。最後落到你手上的，還不到兩百米。而且，它在動，上下，左右，前後，六自由度地動。風浪一大，它就是個活的。」
「飛機從兩百公里時速降到這兩百米里，攔住它的，是四道索。」高志鵬轉過身，「掛上，活，掛不上，復飛，復飛不成，墜海。各位，這就是你們要碰的釘子。釘子有多硬，我現在給你們交底。」
他把那摞資料翻開，挨項過。每一項，都是一道天塹。
攔阻索，人家搞了七八十年，材料、工藝、緩衝，全是封鎖的。甲板調度，飛機的摺疊翼、系留點、防吹擋板，每一項都得從零摸。起降的引導，著艦的航線，復飛的決策邊界，資料上寫的每一項，他們連名詞都得先翻譯成漢字。
高志鵬講了一個小時，講得嗓子冒煙。講完，他端起杯子喝水，趁著這個空當，有人小聲嘀咕：這得干到猴年馬月。高志鵬聽見了，把杯子一放：
「猴年馬月？」他說，「我告訴你們猴年馬月。咱們這個國家的海軍，等這個東西，等了不止一個猴年馬月。你們嫌慢？船台上的船，一天一天在長。它長成了那天，咱們拿不出能落上去的飛機，那就是咱們這代人，欠海軍的債。」
講到一半，有個年輕工程師舉手：「高總，這些，有沒有……可以參照的東西？」
高志鵬看了他一眼。
「有。」他說，「人家有。人家的東西，在人家的船上，人家的手冊里，人家的軍校里。我們的，在這兒。」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這一條，」高志鵬把那摞資料最上面的一份翻開，「攔阻索。人家的索，幾十噸的東西，兩秒鐘，從兩百公里拉到零。這個索，咱們的鋼廠說，能做，咱們的材料所說，能試，咱們的工藝說，能上。可誰來告訴他們，這個索該多粗、多韌、多能扛？，我們。」
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放。
「各位，從今天起，別人的飛機往甲板上落，是給咱們上課。咱們的飛機往甲板上落，是替這個國家交卷。這個卷子，誰也替不了我們答。」
「都聽明白了吧？」高志鵬把粉筆放下，「這是個從零到一的活。成了，中國的航母才算有了拳頭，不成，船就是個大平台。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個組，三年內，出不了名，也出不了成果，出的都是失敗。誰要調走，現在說，不攔。」
沒人動。
「好。」高志鵬說，「那我再問一句，誰跟我去碰這個釘子？」
林海第一個舉手：「我。」
高志鵬看了他一眼：「林工，聽說你在蓉飛有個，」
「報告高總，」林海說，「兩地分居，五年計劃。」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完，高志鵬點點頭：「家事自己安排好。這個組，一進來，就是幾年見不著人影的日子。」
散會以後，林海留下來，幫高志鵬收拾資料。一邊收拾一邊說：
「林工，你舉頭一個手，我記住你了。不過我告訴你，這個組，不看誰先舉手，看誰最後還在。」
「高總，」林海說，「我在預備會那年，輸過一個競標。」
「我知道。」
「輸的那天，我給我對象寫了封信。」林海說，「信里說，輸了的滋味我嘗過了，往後，我專挑難的去。難的地方，沒人搶。」
高志鵬把最後一份資料碼齊，看了他一眼。
「難的地方，」他說，「也沒人幫你。」
「我知道。」林海說，「所以要自己來。」
「嗯。」高志鵬把資料抱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他說：「林工，你這個話，說到點子上了。我來這個組之前，也有人勸我，說老高，你都五十了，這個活，干成了是年輕人的，干砸了是你的。我說，那正好，我五十了，砸得起。」
高志鵬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忽然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扔過來。林海接住，是一塊手把件，紫檀的，磨得油亮，刻著一個字：砸。
「我幹了三十年，」高志鵬說，「就認這一個字。砸釘子，砸難關，砸自己的懶骨頭。拿去，放你兜里。哪天你想撂挑子了，摸摸它。」
林海捏著那塊紫檀，攥了攥：「高總，這字，我收下了。」
那天下午，組裡十幾個人，誰也沒走。有人把黑板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有人趴在那摞資料上，一頁一頁地翻。
高志鵬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屋子人都還在，愣了一下：「咋不走？」
「高總，」有個年輕人說，「走不了。這兩百米，把人摁在這兒了。」
高志鵬點點頭，把資料往桌上一放：「那就都別走了。今晚，我請客，食堂，餃子。吃完回來，咱們把這黑板上的兩條道，畫成一條。」
那天晚上，奉飛的食堂里，十幾個人圍在一起吃餃子。醋碟不夠，又去拿了三個。誰也沒說啥大話，吃完，抹嘴，各自回辦公室接著翻資料。
那天晚上，奉陽又下雪了。林海走出辦公樓，雪片子打著旋兒往下落。他在雪裡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蓉都發了條簡訊：
南邊兒的，今天我進了個新組。往後幾年，我大概要在「砸」字里過日子了，人家飛機是飛的，我們這攤，是砸的。砸到它能在兩百米里站住為止。
過了一會兒，回信來了：
砸吧。砸穩了，就是落的。林工，記住，甲板上那兩百米，是拿命量的，你的命，我批過條子了，誰也不許動。
林海站在雪裡，看著這條簡訊，笑了。
笑著笑著，他又回了一條：舒工，也記住你的。你那個院子裡的每一個數據，也是拿命算的，你的命，我也批過條子了。往後咱倆，誰的命，都不許自己說了算。
這條發出去，他站在雪地里等回信。等了五分鐘，來了一條：
成交。
林海把這兩個字看了三遍，把手機揣回兜里，接著往宿舍走。雪還在下，可他覺得不冷了。
門衛喊他：林工，啥喜事？
「沒啥。」林海說，「就是忽然覺得，這雪下得，正好。」
他走出十幾步，又回頭，朝車間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車間還亮著燈。燈光里，一架飛機的輪廓壓在牆上，一動不動。
他接著往前走。雪地里，他的腳印踩得又深又穩。
那一夜，奉飛的舊會議室里，高志鵬最後一個走。他把那張甲板的照片收起來，夾進自己那個用了二十年的筆記本里。本子裡已經夾了七八張照片，每一張都是一個個沒啃下來的骨頭。他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
2011年1月，這個組，齊了。
寫完，他關了燈。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摸著黑往外走，走到辦公樓門口，回過頭，朝那間會議室的方向，說了一句：
「都別睡太死。海那邊，等不及了。」
雪還在下。老廠區的熱力煙囪頂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