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田小娥的婚禮
春節前，舒揚回了一趟湖州。
田小娥的婚禮。請柬是田小娥親筆寫的字：揚揚，儂要是不來，我上門去綁儂。
假是杜鵑紅批的。批的時候，杜鵑紅看了她一眼：「回去幾天？」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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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杜鵑紅在假條上簽了字，「妹兒，這種假，往後的日子裡，你請一次少一次。趁著能請，多待兩天。」
走之前，齊大玲往她包里塞了兩盒蓉都的米花糖：「帶給你那個同學。就說，這是蓉都的甜。」
湖州的臘月，是濕漉漉的暖。
田小娥嫁在鎮上的老街上，夫家是開糕團店的，獨生子，人老實，對田小娥好。婚禮辦的是老法頭的流水席，借的是鎮文化站的院子，二十幾桌，從院子裡擺到廊檐下。
糕團店就在老街中段，門臉不大，一塊木頭匾，是田小娥的公公年輕時自己刻的，字口讓幾十年的手摸得發亮，像上了層看不見的釉。這兩天辦喜事，店門口支了攤子，免費給街坊發定勝糕，一屜一屜冒著白汽，密密麻麻碼了一案板。田小娥的公公站在攤子後頭，見人就拱手：沾沾喜氣，沾沾喜氣。
舒揚到的時候，田小娥正穿著大紅的棉襖，站在門口迎客，臉上抹著腮紅，一見她，嗷一嗓子就撲過來了：
「揚揚！儂真的來了！」
「來了。」舒揚被抱了個滿懷，「新娘子，當心妝。」
「妝啥妝！」田小娥不管，「儂曉得嗎，儂一走進來，我眼淚差點下來。我想，這個人，從造飛機的地方，回來吃我的喜酒了。」
「你怎麼知道我造飛機。」
「我猜的。」田小娥眨眨眼，「儂不說，我不問。但是揚揚，今朝儂啥也別干，就坐著，吃好，喝好。」
「小娥，我帶了東西。」舒揚把兩盒米花糖遞過去，「齊大玲給的，我室友。她說，帶給你，這是蓉都的甜。」
田小娥接過去，看了看，說：「揚揚，儂這個室友，是好人家。回去替我跟她講，湖州田小娥，記她的情了。」
她把米花糖揣進兜里，又拉住舒揚的手：「揚揚，走，先去看我媽。我媽昨兒個還念叨，說揚揚要是回來，頭一頓得吃她做的定勝糕，她天不亮就起來蒸了。」
流水席是從中午開到晚上的。
冷盤先上：白斬雞、醬鴨、熏魚、油爆蝦、糖醋小排，擺得滿滿當當。熱菜一道一道地走：蹄髈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脫骨。全魚是必有的，紅燒，醬汁濃得發亮。還有八寶飯，豬油拌的糯米，甜得燙嘴。
田小娥的婆婆，糕團店的老闆娘，親自掌勺，圍著圍裙在灶間和席面之間穿梭，嗓門又大又亮：蹄髈來嘞！讓一讓！當心燙！
灶間裡架著三口大鍋，兩個幫廚的掌勺，田小娥的婆婆管調味。院子裡支著幾張八仙桌，桌上的菜換了一茬又一茬，地上的酒瓶子摞了一層又一層。有個小孩鑽到桌子底下撿掉下來的花生酥，被他媽拎著耳朵拽出來，滿院子的人都笑。
鎮上的人都來了。裁縫鋪的、理髮店的、賣水產的老夫妻倆，還有田小娥廠里一個學校的姐妹。大家擠擠挨挨地坐著，划拳的，勸酒的，給小孩夾菜的，鬧成一團。
有人認出了舒揚。
「哎，這不是舒老師家的囡囡嗎？揚揚！長這麼大了！」
「在北京工作吧？聽說是在北京，大地方！」
「對象有了伐？揚揚這樣的條件，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舒揚笑著，挨個應酬：「阿姨好。」「叔叔好。」「在蓉都，不在北京。」「對象……有了，東北的。」
「東北的？」一桌子人都來了勁，「東北好啊，東北人實在！什麼辰光帶回來看看？」
田小娥端著酒杯擠過來救場：「好了好了，今朝是我的日子，你們查她戶口做啥？來來來，喝酒喝酒！」
一桌子人笑著舉杯。米酒，甜甜的，舒揚喝了兩杯，臉有點熱。
下午，新房的儀式。田小娥換了身紅旗袍，給公婆敬茶。糕團店的老師傅接過媳婦茶，喝完，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紅包厚得嚇人。婆婆在旁邊笑：裡頭是存摺。老師傅說：這個店，往後就是小兩口的。
田小娥的爹媽坐在上首，她媽從頭到尾眼睛都是紅的，她爸倒是笑，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杯接一杯地給人敬酒，說：我囡囡，今朝出嫁了。
傍晚，舒揚幫著收拾。田小娥卸了妝，換了家常衣裳，兩個人蹲在文化站的後院裡，分一碗剩下來的八寶飯。
「揚揚，」田小娥說，「你也要嫁啊。」
「嗯。」舒揚笑，「我嫁了一半了，另一半在圖紙上。」
「圖紙能給你捂腳伐？」
「不能。」舒揚說，「圖紙半夜也不會給你倒熱水。可是小娥，圖紙上畫出來的東西，能護著你家糕團店，護著這條老街，護著今朝這二十幾桌人。」
田小娥看著她，看了半天。
「揚揚，」她說，「儂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儂講這種話，是抬槓。」田小娥說，「今朝儂講這個話，眼睛裡有東西。揚揚，儂在那邊，做的事，是不是很大？」
舒揚沒答。她把碗裡最後一口八寶飯吃完，抬起頭，看著文化站院子裡那些燈。
「小娥，」她說，「今朝你最大。別的，都不講。」
田小娥盯著她看了三秒鐘，笑了：「好。不講。」
灶間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她覺得，這個從小跟她搶橡皮的人，今天把這輩子最大的一件事，辦得妥妥帖帖。
她又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塞到舒揚手裡，是喜糖，兩顆，花生酥。
「喏。」田小娥說，「一顆給儂，一顆，給那個東北人。告訴他，我們湖州的規矩：吃了我的喜糖，就是要來下聘的。叫他抓緊。」
後院裡靜了一下。灶間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兩個人腳邊。
「小娥，」舒揚捏著那兩顆喜糖，「他現在在奉陽，碰一顆大釘子。什麼時候碰下來，啥時候來下聘。」
「釘子？」
「釘子。」舒揚說，「很大，很硬，砸好多年。」
田小娥盯著她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好！我田小娥的男人開糕團店，儂的男人砸釘子，都是正經營生！揚揚，儂告訴他，釘子砸下來那天，我給他打一副我們湖州最好的糕團模具，上頭刻倆字，」
「啥字？」
「百年。」田小娥說，「百年好合的百年。也是我們湖州糕團的老字號，百年。」
那天晚上，舒揚住在田小娥娘家閣樓上，兩個人擠一張床，像小時候一樣。窗外，老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熄了，只剩下糕團店門口那盞，亮到半夜。
「揚揚，」黑暗裡，田小娥說，「儂睡伐？」
「沒。」
「我今朝，特別高興。」田小娥說，「可我也有一點點難過。揚揚，從今往後，儂是往天上走的人，我是守著店的人。我們兩個的路，不一樣了。」
舒揚在黑暗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小娥，」她說，「路不一樣，可我們腳下，是同一塊地。你守著店，我守著天，天和店之間，就隔著一層雲。往後你家娃兒生下來，指著天上的飛機問，那是什麼，你就告訴他，你揚揚阿姨，給它畫過線。」
田小娥在黑暗裡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儂這個人，說話還是這樣，文縐縐的。」
「睡吧。」舒揚說，「新娘子，明朝還要回門。」
閣樓上，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姑娘，一個要嫁在人間煙火里，一個要嫁在不能說的地方，她們的手一直握著，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舒揚起來，發現田小娥已經醒了，坐在窗邊看她。
「揚揚，」田小娥說，「我夜裡做了個夢。夢見咱們倆還在高中，下晚自習，走那條老街。你在前頭走，我在後頭喊你，儂不回頭，一直走，走到天上去了。」
舒揚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小娥，」她說，「我沒走遠。你看，今朝我不就在儂身邊嗎？往後儂想我了，就往天上看。天上那個東西，聽見儂喊，會替我回頭。」
田小娥看著她，笑了，眼淚掉下來：「儂這個人，從小就這樣。說話文縐縐的，可我曉得，儂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