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報告之爭
劉一帆的強度報告，跟總體指標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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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一個減重指標上。總體要求再往下壓，劉一帆的強度室算完，說壓不了，再壓，某個部位的強度裕度就出了底線。
兩個室，在設計院的評審會上，當著常國梁的面，頂上了，頂得會議室的空氣都硬邦邦的。
「這個指標是總體定的。」總體室的人說，「全機都在壓，你們強度不壓，整機超重，算誰的？」
「算誰的？」劉一帆把報告往桌上一放，「算我的。這個部位的裕度，壓過這個線，天上出了事，算我的還是算你的？」
「劉工，你這話，」
「我話粗。」劉一帆站起來，，，腰板繃得筆直，「理不粗。你們總體要的是數據，我們強度守的是命。數可以談，命，沒得談。」
「劉一帆，你坐下。」總體室的主管也站起來了，「咱們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都別出這個門。你說我們壓指標壓的是命，我告訴你，整機超重，一樣壓的是命！飛機重一分，天上就險一分，這個道理，你不懂？」
「我懂。」劉一帆說，「可你這個超重，是拿我的裕度去填的。你填了，你的指標好看了，我的底線沒了。咱們今天就把話攤開，你要多少，我算算我讓多少，讓到哪一步，我就不讓了。」
舒揚作為氣動室的代表坐在那兒，看著兩邊頂牛。她知道劉一帆是對的，那個部位的載荷數據，她核過，壓不得。她也知道總體室的難處，全機重量那個紅線，也是命。
常國梁一直沒說話。兩邊吵了一個小時，他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都吵完了？」
會議室靜下來。
常國梁說，「我看你們吵了一個小時，我高興。為啥高興？因為你們吵的是真問題，頂的是真牛。怕就怕你們不吵，不吵，就是有一方在裝睡。」
「現在，我問你們一個問題。這個部位的載荷譜，兩邊用的是同一組嗎？」
劉一帆先說：「我們用的是實測修正譜。」
總體室的說：「我們用的是規範譜。」
「聽明白了？」常國梁說，「吵了一個小時，兩邊用的根本不是一組譜。劉一帆的裕度不夠，是按實測譜算的。總體的重量超了，是按規範譜算的。兩個譜之間差的那一段，就是你們吵的這一小時。」
他看了看那兩位：
「一個禮拜。聯合試驗，兩個譜打平了測。測出來是哪個，就是哪個。散會。」
散會的人流往外走，杜鵑紅走在舒揚旁邊，說了句：「妹兒，今天常總這一手，看懂了沒有？」
「看懂了。兩邊都對，錯的是沒對到一塊兒去。」
「對。」杜鵑紅說，「這就是他要的。讓兩邊都覺得自己對，再把『對』擺到一張台上，讓數據自己說話。妹兒，往後你鑰匙帶組了，碰到這種事，記住：不要急著當裁判，先當那個把兩張譜擺到一塊兒的人。」
舒揚把這句話記下了。後來她帶組，碰上兩撥人吵架，頭一件事就是問：你們的譜，是一組嗎？十次里有八次，吵到一半，兩邊自己就笑了。
聯合試驗做了一個禮拜。兩撥人馬，白天在試驗台，晚上在數據室，劉一帆和總體室的主管，一人守著一頭，誰也不回家。
第四天夜裡，出了個小插曲。試驗台的數據採到一半，一個通道的信號毛了。查線查到後半夜，查出來是個接頭鬆了。重新擰緊，數據回來，兩撥人誰也沒力氣再吵了。劉一帆忽然說：「你說，咱們吵那一架，跟這個接頭，是不是一個理？」
總體室主管說：「啥理？」
「鬆了。」劉一帆說，「吵一架，就是把松的地方擰緊。不吵，它就一直松著，松到哪天，信號就斷了。」
總體室主管笑了：「劉工，你這個比方，該寫進咱們廠訓。」
「寫啥寫。」劉一帆說，「掛牆上也沒人看。」
結果出來的那天，兩個人並排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實測修正譜是對的。可是，試驗還發現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東西：在某個特定工況下，載荷比兩個譜都低。那個部位，可以壓，壓的空間，恰好夠總體那個指標。
劉一帆先開的口：「行了。你們要的數值，有了。」
總體室的主管說：「劉工，對不住，那天我話重了。」
「重啥子。」劉一帆擺擺手，「你這個指標壓不下來，你回去也沒法交差。咱們吵的不是架，是數據。」
散會後，劉一帆在走廊里叫住了舒揚：
「妹妹，上次我嗓門大了點。但是下次我還敢。」
「我也是。」舒揚說。
兩個人都笑了。那天晚上的食堂里，劉一帆跟曲藝隊的人擺這個事，擺得眉飛色舞：你們是不曉得，兩個室，當著總師的面，拍桌子！結果呢？拍完了，一起去做試驗，做出來個誰都沒想到的東西。
陳嬢嬢在旁邊舀湯，插了一句：「吵出來的東西，才是真東西。不吵，那是面和心不和。」
劉一帆端著湯，愣了一下：「嬢嬢，你這句話，比我們總師講得還透。」
「透啥子哦。」陳嬢嬢說，「我天天跟鍋灶吵架，吵了三十年，吵出來的湯，你們都說好。」
那天晚上的湯，見了底。
那一周，氣動室和強度室的人自發湊了一頓飯。飯桌上，有人提議給這次聯合試驗起個名。劉一帆說：就叫「吵架試驗」。舒揚說：不好，叫「吵出來的真理」。杜鵑紅聽說了，笑了半天，說：你們這些年輕人，起名字的本事，比做試驗差遠了。依我說，就叫，打平的譜。
這個名字，後來進了廠里的檔案。
試驗完那天，不知道誰先拍的巴掌，滿屋子都跟著拍起來了。
值夜班的人問：啥事這麼高興？答：打平的譜。
值夜班的說：好名字。
那一周的周五，兩個室的年輕人在籃球場上打了一場球。打著打著，誰也不記得比分了。散場的時候，劉一帆和總體室的主管坐在場邊上，一人一瓶汽水，看著天上的星星。
「老劉，」總體室主管說，「你說咱們這一周，圖啥？」
「圖啥？」劉一帆灌了口汽水，「圖天上那個人，落地的時候，罵咱們罵得輕點。」
「哈哈哈哈。」主管笑了，「也是。咱們在這兒吵得臉紅脖子粗，人家在天上，該咋飛還咋飛。」
「不對。」劉一帆說，「人家在天上，就是替咱們吵完的這一架，驗收的。咱們吵得越狠，人家飛得越穩。」
兩個人碰了碰汽水瓶，叮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