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看不見的裂痕
有些裂痕就是從飯桌上開始的。
同批進廠的七個人，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每月最後一個周六，聚一次，輪流做東，熱熱鬧鬧一小桌，各自有了窩，還認得回來的路。這一回，輪到羅敬亭。
那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去菜場買菜。他燒得一手好菜，這是全單身宿舍公認的。可這一回，他在菜場裡轉了一個小時，買了兩樣菜，站在肉攤前發起呆來。
攤主問他：要點啥？
他說：算了，不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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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聚會，他找了個理由，說母親那邊醫院有事，去不了。同批的人也沒多想，只在群里說：保重，下次再補。群主把聚會照片發進群里，七個人的合影缺了一個角。他點開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張一張。沒回話，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他沒去，一個人在宿舍里，對著那份透析排期表，坐了一下午。
第二次聚會，他又推了。第三次，推。推到後來，群里喊他，他回得越來越慢，字越來越少，一條看不見的縫，越裂越寬。
舒揚察覺不對，是在一次技術協調會上。
會上分任務，分到羅敬亭頭上，他接得痛快，散會就走，誰也不等。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散會，他總要留下來，跟人聊上兩句，誰的字帖出新了，誰家的孩子上學了，他都記得。
散會後，舒揚在走廊里追上了他。
「羅師兄，」她說，「有事說話。」
羅敬亭停下腳步，笑了笑。那個笑，舒揚後來覺得，笑得是那麼的不自然。
「沒事。妹兒，你媽身體好吧？替我……問候阿姨。」
他說完就走了。那個影子在門口拐了個彎，不見了。
舒揚站在原地，心裡那根弦卻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跟齊大玲說起這個事。齊大玲說：你們同批的，不聚了？她說：聚，他不去。齊大玲說：家裡有病人？她說：應該是。齊大玲想了想，說：舒揚，我爹當年得病那陣子，我也是這樣。見人躲著，話越來越少，把自己關起來。不是不想見人，是怕人家問。一問，就得答，一答，就得裝。裝久了，真心太累。
「那怎麼辦？」
「不咋辦。」齊大玲說，「你就遠遠地看著他，別逼他。哪天他想說，他會找你的。」
隔天下午，她去找了杜鵑紅。
「師傅，我覺得羅師兄不對勁。」
「咋個不對勁？」
「說不上來。」舒揚說，「他把自己修得太順了。順得不像他。」
杜鵑紅放下手裡的東西，想了很久。
「妹兒，你記不記得，你查那組舊數據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哪句？」
「太順的數，是有人替它想過。」杜鵑紅看著她，「人也一樣。一個人忽然太順了，順得沒邊了，你也得替他想想，是不是有人，替他想過了。」
這句話，舒揚回去想了很久。她想起他那個笑得不自然的笑，想起他那句「問候阿姨」。
她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電話里她沒提師兄，只問了句：媽，你身邊有沒有那種人，家裡有病人，治不起的？
母親說：有啊。菜場裡頭，老張家的媳婦，腎病透析，一年好幾萬。老張家把房子都賣了。
她想起霍幹事保密課上講的那句：人家要的不是你一次賣多少，是你邁出去的那第一步。
可她什麼也不能做。沒憑據的話，說不出口。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隔三差五地，往他身邊湊一湊，送個文件，對個數，坐一會兒。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周，羅敬亭又去了那家茶館。這一回，出來的時候，他的包里，多了一沓現金，方鶴年說，是出版社預付的審稿費，應該的。
他把那沓錢存進了銀行。存款憑條他留了很久，後來交代的時候，辦案人員問他為什麼留著，他說：
「我想，留著它，哪天我回不了頭了，這就是證據。」
辦案人員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笑了笑：「你們別這麼看我。我打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啥。我就是……就是想著，我媽多活一天，是一天。」
辦案人員後來說，那天問完，整個屋子裡的人，都沒再說話。有個年輕的辦案員，晚上回去給他爹打了個電話，也沒說啥，就問了句身體。
裂痕在飯桌上開了頭，一直裂到心裡。同批的人只當他家裡事多，舒揚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她記住了杜鵑紅的話，太順的人，要替他想想。
那一周的保密教育例會，霍幹事念通報，念到一半，說：同志們，我多說一句。咱們廠，這些年，外頭盯的人多。人家盯的不是咱們的大門，是咱們的人心。大門有鎖，人心沒有。各位，誰要是覺得最近心裡頭有點啥東西，痒痒的，坐不住的，來我辦公室，說清楚，比啥都強。
散會的時候，舒揚特意往羅敬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字。寫得極慢，像在給誰寫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散會的人流往外走，她在他身邊停了一下，說：師兄，周末的聚會，別忘了。他抬起頭，笑了笑：好。那個笑，仍然是那麼的不自然。
那以後，她開始隔三差五地往羅敬亭辦公室跑，送文件，對數據，順便坐一會兒。
有一回，她帶去一包母親曬的太湖銀魚。她把魚放在他桌上：「師兄，我媽曬的，給你媽燉湯補一補。」
羅敬亭看著那包銀魚，半天，說：「替我謝謝阿姨。」
羅敬亭的手在那包銀魚上停了很久。她後來回想，那天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當時她沒看懂。銀魚他收了，轉身放進了柜子最底下，壓在一摞舊圖紙後頭。
羅敬亭對她，還跟以前一樣，客客氣氣，有問必答。
有一回，她在他的辦公室里，看見了牆上掛著的那個保密宣傳欄的小樣。《保守秘密，就是守護生命》，掛在桌子的正上方。
她誇了一句：「師兄，這字，真周正。」
「周正嗎？」他說，「我倒覺得，歪了。」
「哪裡歪了？」
「說不上來。」他把水遞給她，笑了笑，「字這個東西，騙不了人。心正的時候，寫出來的字，自己站得住，心歪了，寫出來的字，看著周正，其實每一筆都在打飄。」
舒揚端著那杯水，看著他。
「師兄，」她說，「你今天這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好。」羅敬亭說，「你聽不懂的話，一輩子都別聽懂。」
她走了以後，羅敬亭把牆上那幅小樣摘下來，捲起來，塞進了柜子。柜子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心裡的一個聲音說：你看，連她都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