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行的分量
奉陽,黎明所的廠房。
太行的事,林海後來說,他去看過一回。那年秋天,他那個在黎明的同學,領他進了試車台的外間。隔著玻璃,台架上的發動機正在試車,那層玻璃像病房的窗,裡頭躺的是他們伺候了十年的自家娃,轟鳴聲透過雙層玻璃傳進來,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進外間之前,關長河先帶他去了趟廠里的陳列室。陳列室里擺著一排發動機,從最早的老型號,一台一台排過來,越往後越新。關長河指著第一台說,這是仿的,指著中間幾台說,這是改的,指著最後那台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可它的心臟,還有毛病。老林,你們造飛機的,翅膀硬了,我們造心臟的,還在給翅膀供血。哪天我們供的血夠了,你們的翅膀,才算真硬。
他比林海大兩歲,在太行團隊幹了十年。十年,從一個毛頭小伙,干到兩鬢見了白。
「老林,」關長河指著台架上那台發動機,「這玩意,我們管它叫命根子。你聽這個聲,」
轟鳴聲里,有不穩的顫動。
「又不行了?」林海問。
「又不行了。」關長河說,「這個月第三回。老林,你們造飛機的,摔了罵我們,部隊等不及,也罵我們。我們這兒的人,一天三頓,就著罵聲吃飯。」
「吃得下去嗎?」
「吃不下去。」關長河笑了笑,那個笑,林海說,他一輩子忘不了,「吃不下去,也得吃。吃完了,接著干。老林,你曉得我們車間那句橫幅嗎,負重前行。」
「老關,」林海說,「你們這個負重,要負到啥時候?」
「負到天上那波人,不再捏著一把汗。」關長河說,「老林,我跟你交個底。我媳婦昨天又跟我鬧,說我一年到頭不著家,孩子都不認得我了。我跟她說,等這顆心成了,我請一年假,天天接送孩子上學。」
「可是老林,」關長河笑了,「我孩子上個月,學校寫作文,寫我的爸爸。他寫:我爸爸在造中國的心臟。老師給打了個優,貼在教室後牆上。我媳婦看到那個,不鬧了。她說,孩子寫得對,我男人,是在造中國的心臟。」
那台發動機試到一半,停了。
試車間裡跑出來幾個人,圍著數據爭論。關長河進去了,半個小時沒出來。林海在外間等著,看著玻璃裡頭那群人,忽然覺得,他們跟蓉飛、奉飛的人,是一樣的人,一樣的熬,替這個國家守著一件不能說的事。
三方會議,是半個月後在蓉都開的。
會前一天,杜鵑紅跟舒揚說了一句話:妹兒,明天的會,記住一條,罵發動機廠,容易,陪著發動機廠爬坡,難。咱們這個院子,這些年,罵人的人夠多了,缺的是爬坡的人。
飛機設計方、發動機廠、軍方代表,三方坐到一張桌子上。那一次試車失敗的數據擺在桌上,會議室里的火藥味,很濃。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軍方代表的臉色很沉,「部隊的列裝計劃,一年一年地排,你們這個心臟,一年一年地拖。」
「我們也不想拖。」發動機廠的老總,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眼睛熬得通紅,「各位,發動機這個東西,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人家幾十年的家底,我們要玩兒命追,」
老總站在那裡:「給我們時間。我們把命押在這兒了。我們廠,三代人,爺爺干發動機,兒子干發動機,孫子還干發動機。各位,給我們時間,我們還你們一顆中國心。」
沒人說話。
這時候,舒揚站了起來。
「老總,您坐下。」她說,「我替設計方,說句話。」
「時間可以給。」她說,「各位,我們是造飛機的,我們最曉得天上那的分量,天上的人,沒有第二次。發動機在天上出問題,沒有第二次機會。時間,我們給。可這個時間,得拿去換命。」
她看著發動機廠的老總:
「老總,我提一個請求。從今天起,你們試車台的每一次數據,同步給我們。我們氣動、結構、飛控,全專業陪著你們爬坡。你們的心臟長一分,我們的飛機就貼著它改一分。咱們不互相等,咱們捆在一起,一起熬。」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鐘,發動機廠的老總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就這麼辦。」
兩隻手,隔著一張桌子,握在了一起。
散會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小雨。發動機廠的老總站在樓門口,看著雨,說:好雨。旁邊人問:好啥?他說:雨下到地里,根就扎得深。
那天散會,軍方代表走在最後。他路過舒揚身邊,停下來,說了句:「舒工,今天你們倆這一握手,比什麼文件都管用。我頭一回看見,造飛機的和造心臟的,肯坐一個屋裡挨罵。」
「挨罵也是一家挨。」舒揚說,「一家人,挨罵都不分開家。」
散會以後,常國梁在走廊里碰見舒揚,只說了一句:「今天這個會,你立了個規矩。」
「什麼規矩?」
「捆在一起熬。」常國梁說,「小舒,這個國家搞航空的,從今天起,不是三家了,是一家。」
那天晚上,舒揚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電話里她沒提會上的事,就問:爸,你最近身體怎麼樣?父親說:好。她說:爸,你釣魚的時候,魚不咬鉤,你怎麼辦?父親說:等。她說:等多久?父親說:等它咬。揚揚,你問這個做什麼?她說:沒什麼,就是想曉得,你等的那個勁,哪來的。
父親在電話那頭想了想,說:揚揚,魚在水裡,我在岸上,它不來,我不走。你問勁哪來的,勁就是不想走。
掛了電話,她想了想,給林海發了條微信:林工,替我問候關長河。跟他說,黎明爬坡,蓉都這邊,有人陪著不走。
第二天晚上,林海的回信來了:南邊兒的,話我帶到了。關長河把這句話,寫在了他們車間黑板上,就寫在「負重前行」旁邊。他還說,蓉飛那個女工程師的話,下半截我們給接上了。
她回:接的什麼?
他回:捆在一起熬,熬到中國心,跳在中國天上。
她看著這條微信,在檯燈底下坐了很久。
那條微信,她轉給了杜鵑紅。杜鵑紅回她:往後這個院子裡的年輕人問,太行是啥?你就告訴他們,太行不是一座山,是一群人,在奉陽那個廠房裡,替咱們所有人,負重前行。
窗外,試車台的方向,隱隱又有轟鳴聲傳過來。她聽著,聽了一陣。聲音還不勻,一陣大,一陣小。可它在轉。
她把這條微信給齊大玲看。齊大玲看完,說:舒揚,你們這些人,把發動機叫心,把日子叫型號,把兩地叫院子。我說你們這是圖啥?她說:圖它能轉。齊大玲說:轉給誰看?她說:轉給咱們的孩子看。
齊大玲愣了一下,沒再問。
睡前,齊大玲又想起一件事,隔著黑暗說:舒揚,你白天說的那個「捆在一起熬」,也是過日子的理。兩口子兩地,不就是捆在一起熬嗎?熬到同城那天,就是你們的全狀態試飛。
舒揚笑了:「大玲,你這話在理。」
「那是。」齊大玲說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