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心臟的隱憂
L-20心臟的隱憂,一次推進系統的協調會上,被擺到桌上。
大家心裡都清楚,今天談的,是這個型號最不願談、又不得不談的事。
動力方面的同志交了個底:國產新一代發動機,研製在爬坡,離裝機還有距離。目前型號用的過渡動力,依賴進口,人家今年開始,供貨的口子,一點一點地在收。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桌上那份供貨清單,白紙黑字,看著扎眼。
飛機是咱們自己的,從氣動到結構到航電,一顆螺絲一根線,都是自己的。唯獨心臟,跳得最用力的那個東西,用的是人家的。
採購的同志把情況攤開:今年的合同,我們簽了。明年呢?後年呢?人家不說不賣,可人家開始講條件了。講條件的第一天,就是掐脖子的第一天。
散會的時候,沒人先起身。有人把那份供貨清單拿起來又放下,紙角在桌上磕了兩下,像要磕出個響來。舒揚走在最後。她聽見兩個老同志在前面說:
「咱們這個型號,首飛那天,多少人哭。」
「是啊。可你想想,那天要是發動機給人掐了,哭都沒地方哭。」
「所以說,首飛不是到站,是剛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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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開到一半,常國梁一直沒說話。散了會,他把舒揚和幾個骨幹留下了。
「都坐。」
幾個人坐下了。常國梁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看了很久的天。
「今天的會,你們都聽見了。」他轉過身,「我們的飛機是好飛機,可它的心臟,始終被人掐著。」
他走到桌前,把每個字都放得很穩:
「心臟被人家掐著,拳頭再硬,人家一捏,你就喘。」
「我跟你們交個底。」常國梁說,「二十年前,另一個型號,就是這麼被捏死的。東西設計出來了,飛起來了,人家發動機一斷供,整個型號,趴窩。那一天我記住了一句話:飛機這個東西,你可以慢一點,笨一點,可它的心,必須是我們自己的。」
會議室里還是沒人說話。老宋低著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寫完,把本子往旁邊一推,讓賀組長看。賀組長看了,沒說話,又推給舒揚。本子上寫的是:
二十年前那回,我在場。趴窩那天,總師一夜白了頭。今天,不能再白一回。
舒揚看完,把本子推回去,在本子上添了一句:
不會了。這回,我們陪著一起爬。
他看著舒揚:
「小舒,你們氣動,往後跟發動機的匹配,要扎得更深。自己的心臟,還在爬坡。這一段路,是這個型號最難的一段,也是這個國家,航空工業最難的一段。」
舒揚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在銀杏道上站了很久。她想起首飛那天,全場的淚水比掌聲先到,想起網上那句「輪到我們了吧」。
那天她站在銀杏道上,聽見宿舍區那邊,有孩子在背課文,聲音脆脆的,背的是「少年強則國強」。她站在那兒聽完,心裡說:孩子,你們背的這個「強」,我們正在造。
背完課文的孩子跑了,銀杏道上又靜下來。
發動機這個東西,是現代航空工業皇冠上的那顆珠子,人家幾十年燒出來的東西,我們要從頭來。
那天晚上,氣動組加了個班。不為別的,就是把跟動力相關的所有接口數據,又攏了一遍。小鄭攏到半夜,說:舒姐,我曉得了,心臟要是給人掐了,咱們這些數,全是白算。舒揚說:不是白算。咱們把數算得越細,兄弟所技術爬坡的時候,手裡就越有底。
那晚攏數據攏到十一點,組裡的人泡了面,圍著一張桌子吃。有人把湯灑在接口表上,趕緊拿袖子去吸,吸完那張表上留了個淺淺的油印子。第二天接口表歸檔,油印子還在。誰也沒提換一張——留著,算個記號。往後翻檔案的人未必曉得,可組裡自己人曉得。
那一晚,她跟林海通電話。奉陽那邊,黎明所的廠房,跟他們奉飛就隔著幾站地。
「林工,你們離黎明近。」
「近。」林海說,「南邊兒的,我知道你想問啥。他們那兒,也在熬。我有個同學在黎明所,上個月我去找他,他車間裡掛著一條橫幅,就四個字:負重前行。」
「負重前行。」
「對。」林海說,「他說,干發動機的,就是把全行業的氣,都咽下去,再一口氣一口氣地,往外頂。南邊兒的,你們的飛機飛得再好,人家一句話就能讓你們斷氣,這話,我們奉陽這邊,天天有人在聽。」
「林工,」舒揚說,「你把這句話,帶給你同學。你說,蓉飛的氣動室說了:你們咽下去的氣,我們都記著。等你們頂出來那天,我們的飛機,替你們喊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帶到。」林海說,「南邊兒的,我明天就帶到。我把這句話,寫在他們車間的橫幅旁邊。」
「林工,」舒揚說,「你那個同學,叫啥?」
「關長河。」林海說,「南邊兒,我跟你說個人。他爹,是黎明廠的老八級工,幹了一輩子發動機葉片,前年走了。走之前,把他叫到床邊,就說了一句話:兒啊,爹這輩子沒等到中國心,你替爹等。他跟我說這個事的時候,正在食堂吃麵條,一邊說一邊吃,吃完了,碗一放,說:老林,面吃完了,話也完了,幹活去了。」
舒揚握著電話,半天沒說出話。
心臟,隱憂。
憂的不在明年的合同,在十年後的天上。她想起父親釣魚時說的:魚上鉤之前,最忌拉杆太急。發動機這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第二天,氣動組開了個短會。舒揚把情況交了個底,最後說:「各位,從今天起,咱們組多了一項活,盯黎明所。他們的每一次試車數據,咱們同步分析。人家的爬坡,咱們陪著爬。」
小鄭問:「舒姐,咱們自己的活還干不完,還陪人家爬?」
「小鄭,」舒揚說,「心臟是人家的那天起,這就不是人家的活,是咱們的命。記住了,飛機和發動機,從來就不是兩家,是一顆心上的兩瓣。」
那天夜裡,氣動組的燈亮到後半夜。第二天,杜鵑紅聽說了這個事,把舒揚叫到辦公室,問:妹兒,聽說你們主動攬活了?舒揚說:是。杜鵑紅說:攬得好。妹兒,這個院子裡,往後最難的仗,就是陪著黎明所爬坡。你今天把組裡的人帶上這條路,就是替這個院子,存了十年後的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