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雙眼睛
緊跟著到來的那個冬天裡,氣動室的頭一件大事,是黎明所那邊傳來了新一批匹配數據。
數據加急送到,信封上蓋著三個章。舒揚拆開看了一眼,就把全組的人都叫齊了這批數據比上個月的又進了一步,太行團隊把這個月的試車結論原原本本發了過來,連失敗的那幾條,也一條都沒刪。
「各位,」她說,「捆在一起熬,人家是當真的。咱們也不能裝樣子。今天起,這批數據,一周之內出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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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裡的人都沒說話,各自回位子去了。那種沉默,舒揚熟悉,像上緊的發條,沒響,勁全攢著。
可誰也沒想到,這個勁,只使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廠辦的電話打到了氣動室:全體中層以上,十點,會議室,緊急會議。
杜鵑紅去了。走的時候,她跟舒揚交代了一句:「妹兒,看著點組裡。」就這一句,沒頭沒尾。
會開到中午,杜鵑紅回來了。舒揚後來說,她這輩子見過師傅這樣難看的臉色。
「出什麼事了,師傅?」
杜鵑紅把門關上,站了幾秒鐘,才開口。
「妹兒,你坐。」
舒揚坐下了。
「國家安全部的同志,今天上午到了。」杜鵑紅說,「人家從海外摸回來的消息咱們廠L-20的一些性能參數,出現在境外機構手裡了。」
舒揚一下子站了起來。
「先坐下,聽我說完。」杜鵑紅擺擺手,「是機密級的。外圍的參數,並不是核心的東西。妹兒,你先別松那口氣正因為是外圍,才麻煩。外圍的東西能出去,說明裡頭有人開門。」
那天上午的會,舒揚沒有資格參加。會議室里的事,是後來一點一點傳出來的。
國家安全部來的那位同志,叫張薇。三十四五歲,齊耳的短髮,幹練的夾克,走起路來一陣風。她進廠的時候只帶了兩個人,證件一亮,話就進入了正題前一天夜裡到的蓉都,當天上午進廠。
保衛科的同志要給她倒茶,她的茶永遠是涼的因為坐不下來。她說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問什麼是什麼,問完就走。廠辦的人後來說,這位張同志,你跟她說話,得小跑著跟。
那天上午,她帶來的附件攤在會議桌上:幾張照片。
翻拍的。拍的是廠里內部機密級的文件,角度很正,字很清楚。
保衛部門的負責人把照片一張一張看完,臉色鐵青。他後來跟人說,他頭一回覺得後脖梗子發涼不是怕事情,是怕想那個事:照片就在眼前,可拍照的那隻手,眼下就在這個院子裡。
「東西是真的。」他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慢,「這就是說我們中間,有一雙別人的眼睛。」
張薇就坐在桌子那頭。她沒有安慰任何人,也沒有多解釋一個字。她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這個案子,我們查。」
第二句:「你們,把門看好。」
說完,她收起照片,起身就走。
來的時候一陣風,走的時候,也是一陣風。
傳達室的後來跟人講過她進廠那天的樣子。車在門口一停,她下來,先站在門口把整個廠區掃了一遍,那眼神,像在驗收一台待交貨的設備設計樓、總裝車間、試驗場、北邊的保密區,眼睛到哪兒,哪兒就進了她的腦子。傳達室要登記,她把證件遞過去,他低頭登記的工夫,她已經在門口的平面圖前站了半分鐘,眼睛順著圖上的線條走。等他把證件還給她,她抬腳就往裡走,問都沒問一句路。他追出去說:張同志,會議室在那頭。她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我知道,我看圖了。
「我知道」這三個字,是她在廠里說的頭一句話。
短,硬,落地生根。
那天的會,就開在這陣風的後頭。
當天下午,全廠中層傳達。傳達的內容就三條:一,事情確已發生;二,排查即將開始;三,各守各的崗位,該幹什麼幹什麼。
第三條最難。
傳達會散了以後,設計樓里的人還是照常上班,照常畫圖,照常去食堂。可空氣不一樣了。走廊里打招呼的聲音小了一半,眼神碰上了,笑笑,很快地錯開。開水房裡倆人碰上,往常能站著聊十分鐘,那天各打各的水,先後腳出來,誰也沒開口。
那天晚上,常國梁在辦公室里坐到後半夜。
秘書給他續水,看見他對著桌上那張傳達提綱發呆。秘書說:常總,明天還要不要補充點什麼?他擺擺手:不補。秘書走到門口,他又忽然又把他叫住了。
「你去食堂,跟陳嬢嬢說一聲,明天早上,全廠的早飯,加一個菜。」
「加啥菜?」
「隨便。」老頭說,「加一個菜就行。這個院子的人,明天端起碗,得先看見一點跟平常不一樣的東西。人心裡發慌的時候,飯桌上得有個新東西哪怕是一碟新醃的蘿蔔,他也會想,哦,日子還在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全廠的食堂,每個窗口多了一碟泡菜。蓉都的泡菜,酸裡帶甜,頭天夜裡現起的老鹽水罈子。沒有人問為什麼,可那天早上,排隊打飯的隊伍,比往常安靜,也比往常齊整。
那天夜裡,她給林海發了條微信:林工,我們廠出事了。什麼事,電話里也不能說。
他回得很快:不說。我等能說的那天。
她盯著這條微信看了很久,回了個字:好。
窗外,食堂後廚養的那隻三花貓,蹲在牆頭上,誰逗它都不理。它就那麼蹲著,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瓦。她看了它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那天深夜,氣動室的燈還亮著。
不是加班算數是舒揚把全組留下了。她站在白板前,白板上還留著上周匹配分析的幾條曲線。她在曲線底下寫了:
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想的,想了就掐掉。
「各位,」她說,「從明天起,核查的人會進咱們組。你們記住這三條。有人來查帳,別躲,別藏,別護短咱們室,經得起查。可這兩條,是給咱們自己立的:查歸查,咱們不能自己先亂了。」
小鄭舉手:「舒姐,『不該想的』是啥意思?」
「意思是,」舒揚說,「這兩天,你們每個人心裡,都在猜那個人是誰。我也有。猜,管不住。可猜完,得掐掉。為什麼?因為你猜的那個人,八成是清白的。你猜他一回,往後你看他的眼神就變一回。這個院子經不起人人都用那種眼神看人。」
散會的時候,小鄭磨磨蹭蹭走到最後,小聲問:「舒姐,你說……會查出來嗎?」
「會。」舒揚說。
「你咋恁個肯定?」
「進來的那位張同志,」舒揚說,「走路是颳風的。颳風的人辦案,案就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