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數據去了哪裡


  核查組第三天進駐,進駐得悄沒聲,像雪落進院子。

  對外叫工作組,對內,廠里人都叫核查組。來的人有七八個,進駐那天悄無聲息,辦公地點設在保衛科,窗簾從早到晚拉著。帶隊的組長五十歲上下,姓什麼沒人知道,廠里人背後叫他「老組長」。

  張薇沒有跟著進駐。她那條線在廠外查的是照片怎麼出去的,從哪兒出去的,到了誰手裡。廠里這條線,才是核查組的。兩頭各查各的,誰也不通氣。這個規矩,是後來才有人跟舒揚講明白的:兩頭不通氣,是為了防串。案子沒清之前,廠里的每一個人,理論上都在懷疑名單上。

  這話聽著不好聽,可誰也沒法反駁。

  張薇那條線,廠里人看不見。只偶或有上夜班的同志說,後半夜的廠區對面馬路邊,站著個人,站了很久,也不走動,就那麼站著,看設計樓的方向。第二天跟人說起,別人說:你咋曉得是她?夜班的說:不曉得。可那個站姿,一看就不是閒人。風吹得衣角擺,人不動。

  還有人說,張薇第二次進廠,是核案卷那天。她在檔案室待了四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只跟老組長碰了個頭,兩個人在樓道里講了不到五分鐘的話,她就走了。廠辦的人後來嘀咕:這位張同志,來蓉都來了多少趟了,連碗我們的豆花兒都沒吃過。

  核查組的路數,外行看不懂。

  他們不問人,先問紙。每一份文件的命,都記在紙上:哪年印的,印了多少份,發到哪個室,誰簽收的。紙不會說謊,紙上的每一個簽名,都是一道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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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溯源的頭三天,核查組把檔案室翻了個底朝天。文管理員陪著,一盒一盒地搬。搬到第三天夜裡,他忽然開口了。

  「同志,」他說,「我跟這些紙,過了三十年。這些紙裡頭,每一頁都有我的心血。你們要查出那個把紙賣出去的人,我謝謝你們。可你們也要記住這些紙,是這個院子的心血。查的時候,手輕點。」

  老組長停下手裡的活兒,看了老頭一眼。

  「老師傅,」他說,「您放心。我們查的是賣他們的人。」

  老頭點了點頭,把下一盒搬過來,輕輕地放下。

  第四天,第一份清單出來了。

  外流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溯源完畢,貼在核查組辦公室的白板上。保衛科的老乾事先看見的,看了半天,沒看明白。

  「這些……」他說,「都是基礎標準啊。不是型號的核心圖紙,不是關鍵參數,都是些……邊角參數。」

  老組長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轉過身來。

  「重要的拿不走,他就只能拿這些。」

  「說明對面是個懂行的。懂行的人才明白,這些東西,單獨看是邊角參數,拼起來,就是情報。」他停了一下,「也說明我們這邊的這個人,也懂行。」

  老乾事後來說,外行偷東西,挑值錢的偷;內行偷東西,挑不起眼的偷不起眼的,沒人盯,丟了也沒人喊疼。一份基礎標準,寫在紙上是幾十頁規範;落在懂行的人手裡,就是一個型號的脾氣、底子、命門。

  那幾天,核查組裡一個年輕的幹事,夜裡對著一份登記冊發懵。他把老組長請過來看。

  「組長,你看這一頁。」年輕人說,「所有的簽名都是真的,所有的日期都是對的,所有的手續都是全的。可是東西,出去了。你告訴我,這一頁紙,哪兒漏了?」

  老組長看了半天,說:「手續上沒漏。」

  「那漏的是啥?」

  「人。」老組長說,「往後你們記住咱們查的不是紙,是紙後頭的人。紙上的字再周正,也擋不住人心裡歪了。」

  年輕人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老組長說:別記本子上,記心裡。

  清單一出來,核查的第二個方向就定了:劃範圍。能接觸到這批文件的人,不多。登記冊上的借閱記錄,一條一條地過;這些年調過崗的、離過職的,一個一個地排。範圍一圈一圈地收這是後話。

  查文件的同時,廠里的人也沒閒著。

  賀組長把舒揚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份清單氣動室這十年經手的所有文件,厚厚一摞,像一塊壓秤的石頭。

  「妹兒,」賀組長說,「咱們室的帳,你來對。對完,簽你的名。」

  「賀組長,這是」

  「自查。」賀組長說,「核查組查的是全院,咱們查的是自己。我把話放這兒:咱們氣動室,要讓核查組進來的時候,挑不出一根刺。不是怕查,是咱們自己得先乾淨。」

  那一周,氣動室的燈天天亮到後半夜。十年的帳,一頁一頁地對。對到第三天,小鄭把他名下的全對完了,一份不缺。對到第五天,全組對完,一份不缺。

  舒揚把簽好字的清單送去。賀組長翻了一遍,簽了字,說了一句:「咱們室這一頁,乾淨了。」

  走出賀組長辦公室,她把簽好字的清單副本收進包里,壓在最底下,隔著帆布,用手按了按。

  可院子這一頭,日子難了。

  那三個禮拜,食堂里出了件怪事:再也沒人拼桌。以前端著餐盤隨便坐,現在進門先看,找熟人,坐下了,也各吃各的。陳嬢嬢在窗口裡頭看得直搖頭。有一天中午,她實在忍不住了,把勺子一放,端著一鍋湯從窗口裡出來,挨桌地送。

  「喝湯!都喝湯!」她說,「你們這些人,臉拉得比苦瓜還長。天大的事,先把湯喝了。」

  有人接過來,喝了。喝著喝著,有人開了口,小聲跟同桌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可那是三個禮拜以來,食堂里第一句跟案子無關的話。

  那天舒揚也在食堂。她聽見鄰桌兩個老師傅在小聲說話。

  「你說,這個範圍,收到最後,會是個啥人?」

  「不曉得。」另一個說,「我就盼著一個事盼著他是個外人,是個臨時工,是個咱們不認識的人。」

  「為啥?」

  「因為要是咱們認識的人,」那個老師傅把筷子放下了,「往後這些年,咱們跟他吃過的飯、說過的話、握過的手,就全成了假的了。這個,比丟文件,更痛心。」

  舒揚端著餐盤從旁邊走過,那兩個人就不說了。

  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一口飯也沒吃下去。

  她想起張薇留下的那句話:你們,把門看好。那五個字,她琢磨了一路。

  還有一件難事,沒人明說,可人人心裡都壓著。

  出事的這個禮拜,太行的數據照常到了。信封上還是那三個章,一頁沒少。組裡的人拆開信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誰也沒動筆出了這種事,還有誰有心思算匹配?

  只有舒揚把數據接了過去。

  「這周的分析,照常出。」她說,「周一,發給黎明所。」

  「舒姐,」小鄭說,「這個節骨眼……」

  「就是這個節骨眼。」舒揚說,「小鄭,你想想,黎明所那邊發數據的人,曉得我們廠出事了不?人家的心臟還在爬坡,還等著咱們的匹配回話。咱們這邊一停,人家那邊的進度就斷。這個院子丟了一件東西,夠疼了不能再把天上的事,搭進去。」

  那個禮拜五,氣動室的周報照常發往奉陽。後來黎明所的關長河跟林海喝酒,說起這個事:你們蓉都出那麼大的事,周報一天都沒停過。我們車間的人都說,這個組,真硬。

  那天晚上,她把這句話講給杜鵑紅聽。

  杜鵑紅聽完,半天,說:「妹兒,這就是這個案子最難的地方。抓人容易,守心難。人抓走了,可以再招;心要是散了,十年都攏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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