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養你啊


  十塊錢。

  跨出家門,顧青山拍了拍口袋。

  前世我上桌子一把就推出去千八百,連眼皮都不眨。

  這十塊,我現在要一塊一塊給花明白。

  出了院門,日頭已經爬過了中天。

  今天下山早,正是做午飯的點兒,村道上空幾戶人家的煙囪正冒著煙。

  顧青山一路往村東頭走,腳步越走越快。

  柳銀鳳家的院門虛掩著。

  他伸手一推,門軸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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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晾著兩件洗過的衣裳,正滴答滴答滴著水。

  牆角雞籠空蕩蕩,兩隻母雞不知去向。

  屋裡的門帘掀著半邊,柳銀鳳正挎著包袱往外走。

  包袱口扎的死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要出遠門。

  顧青山一步跨過去,伸手就把包袱搶下來。

  「你幹啥!」

  「我才問你,你要幹啥!」

  柳銀鳳被他拽的往後一趔趄,腳底下一絆,扶著門框才站住。

  「顧青山你撒手!」

  「我說了不能去深市。」

  「憑啥不能去!」

  她上來就踹他小腿,伸手奪包袱,指甲往他手背上撓。

  顧青山把包袱往懷裡一抱,人往門框上一靠,直接把門堵了。

  「表舅在深市等我著呢!」

  柳銀鳳嗓子都劈了。

  「人家捎信回來說,那邊一個月掙的錢,夠你在村里刨一年的!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

  「你知不知道這信我等了多久?」

  「你要信了他這封信,一輩子就折在裡頭了。」

  「你說啥?」

  「我說,你這個表舅不靠譜。」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

  柳銀鳳一臉氣憤。

  混小子,為了留下自己給他不花錢白泄火,什麼胡話都說。

  顧青山拿不出證據。

  他只知道前世這封信是催命的。

  可他不能這麼說,說了也沒人信。

  柳銀鳳見他愣神,手上一使勁,包袱帶子在她手裡擰成一股。

  兩個人就這麼較著勁,在院子裡僵住。

  「顧青山,我問你一句話。」

  看顧青山死活不撒手,柳銀鳳忽然不爭了,直勾勾盯著他。

  「我算你什麼人?」

  顧青山被這一句堵住。

  「你娶了媳婦,生了閨女。」

  「我呢,我守著這個院子,一天天累死累活吃糠咽菜,晚上還等著伺候你。」

  柳銀鳳的聲音低下去。

  「村裡的女人們背著我戳脊梁骨,說我什麼,你也知道。」

  「我柳銀鳳這輩子沒幹過虧心事,偏就沒名沒分跟著你。」

  「你讓我在這兒等著,我等什麼?」

  「你給不了我一個說法,我只能自己出去掙個活路。」

  顧青山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他虧欠三個女人。

  欠她的,就是一個名分。

  可他也明白,這事兒他真改變不了。

  「你先別急著走。」

  他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養你。」

  柳銀鳳笑了,笑的眼圈都紅了。

  「喲,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顧家大少爺說要養我,你拿啥養,我可告訴你,我可不跟你一起坑你爹媽,老兩口不容易,坑他們我嫌丟人。」

  「給我半個月,我讓你看見我怎麼養你。」

  「半個月?」

  柳銀鳳冷笑一聲。

  「我憑什麼信你?」

  顧青山沒回她。

  「反正你不能走。」

  柳銀鳳翻個白眼,抬腳要出去。

  顧青山也說煩了,一把把她抱離地,扔回床上!

  「顧青山你混蛋!」

  「唰!」

  顧青山一把脫了柳銀鳳的褲子扔床下。

  「走吧。」

  光著屁股,我看你怎麼走。

  柳銀鳳撲過來咬他,被他按在炕上,對著翹臀就是兩巴掌。

  被他一打,柳銀鳳整個人化成了一灘水,她側過頭,一雙眼睛水光盈盈看著顧青山。

  「有本事你讓我走不動道。」

  顧青山真是被她氣笑了。

  老子還收拾不了你?

  木板床吱嘎吱嘎響,折騰快兩個小時才消停。

  「我掙錢起大屋,你再找我,也能睡個不叫喚的床不是。」

  柳銀鳳雙腿顫顫地靠在顧青山懷裡,還是想走。

  「想讓床不叫喚還不容易?換個地方就行。」

  顧青山低聲重複。

  「可深市你別想去。」

  「銀鳳,銀鳳在家不,趕緊出來!」

  院兒里一聲喊,顧青山抓起被子蓋在腦袋上。

  柳銀鳳翻個白眼,混球,就嘴上厲害。

  「王嬸,怎麼了?」

  「你娘上山砍柴,從坡上滾下來了,腿摔斷了!」

  柳銀鳳急忙起身,差點兒從床上滾下去!

  「啥時候的事?」

  「晌午前,是樊家老實媳婦上工路過看見的。」

  「人已經抬回家了,腿腫的老高,直喊疼!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顧青山一把穩住柳銀鳳,拿起外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整票,塞進她手心裡。

  「五塊,你回去給你娘買東西也行,給自己添件衣裳也行。」

  柳銀鳳低頭看著那五塊錢,不動了。

  「你哪來的錢。」

  「今天進山掙的。」

  「他們不都說你錢都給你爹了。」

  「要出來十塊。」

  顧青山實話實說。

  「剩下的五塊擱我兜里,我還有用。」

  柳銀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票子捏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沒說。

  穿好衣服扭頭就往外沖,跑到門口又回過頭,她兩隻眼睛通紅,後槽牙咬的緊繃繃的看著他。

  「顧青山,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記著。」

  「你說了養我,就別嘴上跑馬。」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

  「我去伺候我娘,深市那趟,先不去了。」

  「先不去了。」

  顧青山點頭。

  柳銀鳳沒再說什麼,抓著包袱帶子跑出了院門。

  包袱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人很快就拐過了牆角。

  顧青山站在院裡,看著她跑遠的方向。

  徹底鬆了口氣。

  柳銀鳳是個孝順的。

  她娘摔斷腿,她哥怕老婆,嫂子又刻薄不孝。

  柳銀鳳這次帶著錢回娘家,她嫂子不會趕她回來,她也能安心伺候她娘一陣子。

  深市那趟,這才算真攔下來了。

  他站了一會兒,又想起另一樁事。

  光攔下她不行,還得堵住全村人的嘴,不能再讓別人說她寡婦倒貼。

  他搓了搓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我顧青山說的話,得算數。

  也不能再讓我的女人受委屈。

  出了柳銀鳳家,顧青山沒往家走,先拐去了村供銷社。

  櫃檯後頭,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正拿抹布擦著秤盤。

  聽見銅鈴響,一抬頭看見是他,手頓了一下。

  「喲,顧家老大,你這是來買什麼?」

  「來瓶白酒。」

  「白酒?」

  「再稱二斤桃酥,一斤水果糖。」

  顧青山把櫃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櫃裡擺著搪瓷缸、暖水瓶、針線、火柴,最裡頭的角落擱著幾盒雪花膏。

  「再給拿盒雪花膏。」

  「雪花膏?」

  售貨員的眉毛都挑起來了。

  「你個大老爺們買那個幹啥。」

  不會是給小寡婦買吧?

  村里不都說寡婦倒貼嗎?

  「給家裡人買。」

  售貨員一愣,嘖嘖兩聲。

  一邊翻櫃檯,一邊搖頭。

  「太陽今兒個從西邊出來了。」

  顧青山也不惱,他今天聽這話,聽太多了。

  售貨員把東西擺在櫃檯上。

  「兩塊八。」

  他從兜里掏出錢,數了三塊給她。

  「找錢。」

  售貨員找他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

  「青山啊,你這是,真要改邪歸正?」

  「那是,我爹娘得等著享福呢。」

  售貨員半信半疑的瞧著他,到底沒再多問。

  顧青山把東西全裹進紙包,抱在懷裡出了供銷社。

  走到街上,幾個人看見他手裡的紙包,都拿眼瞟他。

  「青山,這是又要吃香喝辣了?」

  「給我爹娘買的。」

  「給你爹娘買的?」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給自己買?」

  「還有我媳婦和我閨女的。我用不著。」

  對方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顧青山抱著紙包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這話今天從我嘴裡出去,明天就得進全村人的耳朵。

  他心裡盤算著。

  也好,我就是要他們知道。

  顧青山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腳步一頓。

  院子裡,溫巧雲正在搓衣服,胡二賴正半蹲在溫巧雲跟前,厚著臉皮哄騙她。

  「巧雲啊,你聽我說一句,青山他這人你還不清楚?」

  「他要是能改,老母豬都能上樹。」

  「你在這兒守著他幹啥,你還年輕,趁早尋個正經人家。」

  溫巧雲埋頭搓衣服,頭都沒抬,只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胡二賴,你走吧。」

  「嘖,別呀。」

  胡二賴往前湊了半步,半蹲下身體,壓低了嗓子。

  「我是真心給你打算。」

  「你家那幾個兄弟要是知道你在顧家這麼過,還不把你領回去再賣一回?」

  「你跟著我,我這人雖說長得不行,可我能對你好……到時候你給我生個兒子,我給你買頭繩……」

  「你再說一遍。」

  聲音是從院門口傳來的。

  胡二賴回過頭,正對上顧青山鐵青的臉。

  顧青山把紙包往地上一撂,兩步跨過去,一腳就踹在他腰上。

  胡二賴往前一撲,臉磕在門檻上,哎喲一聲嚎出來,腦門上就見了血。

  「顧青山你他娘的——」

  胡二賴也不是軟腳雞,一回身,給了他一拳,打的他鼻血直流!

  顧青山一抬腳踹到他下三路,疼的胡二賴一聲慘叫,半天直不起腰。

  他抓起鋤頭,對著胡二賴。

  「滾!再敢騷擾巧雲,老子打斷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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