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給現錢
兩簍沉甸甸的山貨穩穩噹噹擱在錢麻子腳邊。
半條街的人全都圍了過來,伸著脖子瞧新鮮。
這個伸手過去摸一把,那個忍不住咂嘴感嘆,嘴裡說出來的全是艷羨的話。
「顧家這下發財了。」
「可不是嘛,這一簍子換了錢,夠的上一家人吃小半年了。」
顧青山站在簍子邊上,臉上掛著笑,心裡頭空落落的。
剛才那娘倆遠去的身影,還在他眼前晃悠。
看到兒子一直轉頭看閨女,林桂香趕緊過去把孫女抱過來。
顧青山便聽到人群外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我不要阿爸,我不要阿爸。」
顧青山聽見這聲音,渾身一僵。
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苗苗被林桂香拉著,扭著小身子不願意往這邊兒來。
那張小臉漲的通紅,一根小手指頭戳向這邊。
「大家都說了,阿爸馬上就要娶新媳婦了。」
「等娶了新媳婦,就要把我和阿媽全都趕走,我不要阿爸了。」
「苗苗。」
溫巧雲趕過來,捂住閨女的嘴,臉上又急又窘迫。
「別瞎說。」
苗苗還在她懷裡嗚嗚掙扎著。
看著閨女哭到通紅的臉,顧青山呆呆站在那兒,耳朵里嗡嗡直響,周圍的熱鬧聲全遠了。
前半生的記憶翻湧而來。
二十歲那年去鄰村趕集,他一眼看見了溫巧雲。
當時溫巧雲蹲在集上賣雞蛋,穿著件洗舊的藍布衫,一張臉溫婉動人,一低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
他眼前一亮,老毛病發作,死皮賴臉湊上去跟人家搭話。
不管溫巧雲搭不搭理他,他都三番五次去找她。
為了光明正大娶她回來,他直接逼著蘇晚晴離婚,不顧溫巧雲的意願,直接托媒人去溫家提親。
溫家是她們村出了名的窮,還重男輕女,一張口死咬著要六十塊錢的彩禮。
顧青山回家又鬧又求的,逼得爹娘掏空了所有的家底,勉強把錢給湊齊了。
就這麼著,花了六十塊錢硬生生買回來一個媳婦。
「我那時候,還覺得自己挺有本事的。」
想到這裡,顧青山在心裡苦笑。
他那時候心裡美啊,驕傲啊。
「才花了六十塊錢,就把人家姑娘這一輩子都給買斷了。」
剛結婚頭一年,他勉強算得上是個好丈夫。
對溫巧雲細心周到,體貼入微,溫巧雲這個從來沒被溫情對待過的女人,徹底對他上了心。
把他和這個家照顧的面面俱到。
後來溫巧雲生了個閨女,起名叫苗苗。
當時抱著軟乎乎的閨女,顧青山心裡頭確確實實軟過一陣子。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狗改不了吃屎。
苗苗剛長到兩歲,他就覺得膩味了。
天天在外頭吃喝嫖賭樣樣齊全,後來甚至搭上了村裡的寡婦柳銀鳳。
溫巧雲知道這事後,不願意再跟他做夫妻,默默收拾好包袱就要走。
可走到門口硬生生站住了。
她知道,只要她回了娘家,娘家父母和她那幾個兄弟,一定會再把她推出去換一個男人,再掙一筆彩禮。
沒辦法,她跪下來求了公婆,求他們做主,離婚不離家,帶著苗苗繼續住在顧家。
而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便收拾了點東西,拍拍屁股搬了出去。
自由自在,樂得逍遙。
苗苗七歲那年,突然得了一場急病。
山裡頭缺醫少藥的,鎮上衛生院的大夫看了直搖頭。
他認為這是危言聳聽,拿了家裡僅剩的錢去玩兒。
爹娘為了給孫女湊藥錢,大半夜冒著雨進了老林子,想采點值錢的山貨回來換錢。
結果偏偏趕上那天山洪。
洪水裹著泥石衝下來,老兩口…
他爹顧鐵山被泥漿吞沒,只剩最後一口氣手裡頭還緊緊抱著個背簍,要救他的人賣山貨救孩子。
他娘的那隻手直到咽氣都朝著村口的方向伸著。
出事的那會兒,他人在哪兒呢?
他正舒舒服服坐在鎮上的賭桌上。
當時有個牌友還聊起這事兒。
「青山,我聽人說你家閨女病的可不輕啊。」
他不耐煩的擺擺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怕啥,家裡有她阿爺阿奶在呢,出不了事。」
他當時連家門都沒回一趟,在他看來,家裡不管有什麼事兒都有爹媽在,根本輪不上他操心。
苗苗在家裡沒能等來救命的藥,也沒能等來疼她的阿爺阿奶。
到了第二天夜裡,人就這麼直挺挺的沒了。
溫巧雲眼睜睜看著自己閨女咽了氣,顧家三具屍體同時入土。
從那天起,她徹底瘋了,逢人就笑眯眯的說苗苗去上學了,等放了學就回來。爹媽采山貨去了,回來給苗苗買糖。
顧青山後來發了大財,把全國各地的名醫請了個遍,名貴的藥灌了無數,可溫巧雲死活好不起來。
他跪在她跟前磕頭,她就那麼直勾勾看著,眼神空蕩蕩的。
「我得去接苗苗,苗苗去學校了……她等著我呢。」
「巧雲…」
回想前世,顧青山眼眶發燙。
「我前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爹媽和你們娘兒倆。」
「苗苗。」
顧鐵山那洪亮的嗓門,把他從回憶里拽回了當下。
只見老爺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人群邊上,蹲下去,一把將苗苗抱了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拍著胸脯。
「苗苗不怕啊。」
「這家是爺奶的,往後就都是你的。」
「你跟你阿媽就安心住在家裡頭,誰也攆不走你們。」
「誰要是敢攆你們走,老子就跟他拼了這條老命!」
「對,誰也不能攆你們走。」
林桂香急忙掏出洗的發白的手絹,給孫女擦著臉上的淚。
她一心想讓寶貝孫女跟兒子親近親近,沒想到嚇著她了。
「苗苗不哭,阿奶的錯,你別聽那些爛舌頭的人瞎說八道。」
溫巧雲一直低著頭,默默把孩子從顧鐵山懷裡接了過去,眼圈紅紅的。
看著就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子。
只顧青山站在人群裡頭,沒湊過去說話。
他知道,自己過去只會破壞氣氛。
正準備把目光收回來,就瞥見人群最邊上,那個村里出了名的胡二賴叼著根煙,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溫巧雲,時不時舔著嘴唇,似乎不懷好意。
顧青山皺了皺眉,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裡。
「巧雲,你就再信我這一回吧。」
攥了攥拳頭。
「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娘倆受半點委屈了。」
「行了行了。老顧你趕緊把你寶貝孫女放下。」
錢麻子在那頭把算盤撥的噼里啪啦直響。
「咱們還是先辦正事吧。」
「猴頭菇三十斤零半,雞油菌五十五斤。」
「猴頭菇我給你按五毛五一斤,雞油菌三毛五。」
這攏共是三十六塊錢,還是按老規矩先記帳啊。」
「今兒個不記帳。」
顧青山開口打斷了他。
「結現錢。」
滿場安靜了下來。
錢麻子撥算盤的手一頓,抬起頭。
「你說要現錢。」
「對,必須給現錢。」
顧青山不緊不慢的重複了一遍。
錢麻子看看他,又轉頭看看顧鐵山,一時半會兒摸不清這浪蕩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顧鐵山目光懷疑的盯著自己兒子。
「你小子要現錢做什麼。」
「我想買點東西。」
顧青山答的坦然。
老爺子重重哼了一聲,把手裡的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要能把錢花正路上,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了。」
說是這麼說,卻沒說讓錢麻子記帳。
顧青山心裡頭比誰都清楚,這帳今兒個要是記了,錢麻子少說也得拖個十天半月才能結清。
銀鳳那邊怕是連天黑都等不到。
這筆錢,一天都等不得。
「必須得現錢。」
錢麻子見狀,有些不滿的把錢袋子掏出來。
不是他結帳的時候,錢零零散散的,好一會兒才數了三十六出來。
厚厚的一沓票子,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摞的整齊。
顧青山伸手接過,他這一世掙得第一筆錢。
一張一張,數的極慢。
所有人都盯著他的手,等著看他數完,把錢往兜里一揣,然後轉身直奔賭桌。
等著看他繼續成為村裡的笑柄。
終於數完了。
三十六塊,一分都不差。
顧青山把手裡的票子理齊,雙手遞給了顧鐵山。
「爹,這錢您收著。」
滿場陷入一片死寂。
顧鐵山愣在那兒,手裡的煙杆子舉到一半忘了抽。
林桂香站在人群裡頭,眼淚流了下來。
錢麻子眼珠子在父子倆之間轉來轉去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顧啊,你這兒子…」
「狗日的。」
顧鐵山一把接過錢,手有點發抖,嘴裡低聲罵了一句,不知到底是在罵誰。
周圍的人群嗡嗡的炸開了鍋。
「哎喲喂,顧家老大居然把錢給爹了。」
「這太陽今兒個可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你們就等著瞧吧,狗改不了吃屎,這小子指不定心裡憋著什麼壞水呢。」
對於這些議論,顧青山不急不惱,只當聽不到。
他心裡頭清楚的很。
「這錢必須得先放在爹手裡,只有爹信了我,在這個家裡才有我說話的份。」
想起柳銀鳳挎著包袱的那個身影,顧青山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裡。
銀鳳,你就在家等著我。
只要爹今兒能信我,只要我回了家,哪怕只能要出幾塊錢來,我也得先想辦法把你給留住。
說好的半個月,我顧青山說到做到,一天都不讓你多等。
「爹,給我十塊錢。」
剛進家門,顧青山就開口要錢。
顧鐵山臉一沉,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拿錢幹啥去。」
「買東西。」
「買啥東西。」
「買有用的。」
「你買你奶奶個腿!」
顧鐵山轉身準備下地幹活。
「爹我真需要錢!您看在這錢有我一份辛苦上,就當我跟您借的!」
顧鐵山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抽出幾張錢拍桌子上。
「你要把錢糟踐了,老子打斷你的腿。」
照以前,顧青山要錢顧鐵山總要生一場氣。
這次不一樣。
顧鐵山知道,按照自己平時趕山的收入,一天能掙個三五塊就頂天了。
今天能有這三十六塊錢,是顧青山的功勞。
不給他到哪兒都說不過去。
顧青山看了一眼,一張五塊,兩張兩塊,還有一張一塊錢。
總共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錢捏在手心裡,站起來就要走。
「站住。」
顧鐵山又開了口。
「這錢夠咱們一家吃小倆月糧食。」
他往門外掃了一眼,壓低嗓子。
「你給我節省點兒,少在外面糟蹋錢,別讓老子跟著你丟人。」
顧青山腳下一頓,沒回頭。
「爹,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