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拒絕錢麻子
顧家三個人跑到村口的時候,有些人家已經開始做午飯。
村口幾個人從地里回來,正圍在磨盤邊兒扯閒話。
看到顧鐵山光著一隻腳跑過來,幾人樂不可支。
「看看,我就說顧青山指定是賭輸了,看把他爹急得!」
「肯定是知道他兒子要賣刀,嘖嘖,換我我也急……」
「顧叔,您可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刀賣了最多進不了山,人急壞了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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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嘴上說的好聽,眼裡都是看熱鬧的戲謔。
林桂香脾氣那麼好的人,看到顧青山因為這些話黑了臉,也忍不住生出幾分氣。
「再瞎說八道我撕爛你們的嘴!我們青山是進山趕貨去了!他拿刀的事兒,我們都知道!」
「桂香嬸,您這話跟你們家顧大少爺說的倒是一樣,可這話說出來,您自己信嗎?」
「咱們知道您疼兒子,可顧大少爺是什麼德行,咱們鄉里鄉親的,誰不知道啊。」
「你們別狗眼看人低!我們青山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桂香這些話,一開始說的擲地有聲,可想到自己兒子做過的那些事兒,她越說越心虛,到後來,叉著腰的手都放了下來,緊張的握成了拳頭。
錢麻子笑著從人群里走出來。
「是,咱們顧大少爺弟是不一樣了,以前年紀小,找的都是黃花大閨女,現在長大了,都知道找小寡婦了,會吃會玩兒。」
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嘴,拿出自己的經濟煙,遞給顧鐵山一根。
「老顧,我就開個玩笑,你也別上火,砍刀要真賣了,你加點錢,我捎帶腿幫你再買一把。」
顧鐵山看了他一眼,轉頭看向下山的方向,沒接他的煙。
他的確擔心顧青山賣了他的砍刀。
可他更怕被胡二賴說准,怕兒子真的去了鬼見愁。
對這個兒子,他的確恨鐵不成鋼。
可無論如何,顧青山都是他在山神爺跟前磕了快十年頭才求來的親兒子。
遠遠的,山道上一瘸一拐的走出來一個人影。
「狗娘養的,你還知道回來!」
看到顧青山,顧鐵山發出一聲怒吼。
「爺爺!」
童音一響,顧鐵山臉上擠出笑,轉身抱起孫女,林桂香趁機一把奪下他手裡的鐮刀。
她這輩子生了五個孩子,就得了這麼一個兒子,可捨不得他挨打受傷。
顧鐵山也不搭理她,慈母多敗子說的就是她。
「苗苗找爺爺幹啥啊?」
顧鐵山把孫女抱在懷裡顛了顛,還是瘦,得讓桂香跟巧雲說一下,雞蛋不賣了,一天給孩子煮一個補補。
苗苗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林桂香。
「爺爺,阿爸不是您和奶奶養的嗎。」
「怎麼變成狗娘養的了,他是狗孩子嗎。」
聽到童言童語,看熱鬧的村民樂不可支。
「哈哈哈哈,苗兒啊,你爺瞎扯呢。」
「老顧,你看看你,孩子面前沒個正形。」
「是,他是狗崽子,你爺爺是護家的老狗。」
顧鐵山一身怒火化成哭笑不得,跟孫女瞎扯一句,看著顧青山走到近處。
人沒事,砍刀也在。
他鬆了口氣。
林桂香撲上來,抓著顧青山胳膊,渾身上下看了一遍。
「混小子,你這一天跑哪兒去了。」
「進山了。」
「下回不許去了啊。」
林桂香想到胡二賴說兒子進了鬼見愁,現在手還在抖。
「你娘這顆心,可經不住嚇。」
溫巧雲站在兩步開外,看了眼顧青山一身的泥和腳上磨破的鞋。
她低下頭往村里走。
沒走兩步,轉身回來抱起苗苗又再次離開。
顧青山站在原地,看著溫巧雲的背影。
想到她剛才看到自己時微紅的眼睛。
「她也擔心我。」
「這就夠了。」
想到這裡,他抓緊了背帶。
顧鐵山一看他被壓彎的腰就明白,背簍里肯定有東西。
雖然不認為兒子能搞到好山珍,可村口這麼多人看著,剛才還一堆人信誓旦旦的說他兒子不可能進山趕山。
為了這口氣,顧鐵山一把掀開背簍上蓋著的麻袋。
哪怕是一堆雜菌,他也得給兒子撐起來面子。
等看見簍子裡的東西,顧鐵山忍不住往後挪了半步,一隻手撐在旁邊的老槐樹上。
「這是?黑虎掌?」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
要知道,黑虎掌在他們西南三省可是古今都有名的好山貨!
早些年,這山裡的黑虎掌被大量採摘,幾乎被采斷種!
就算偶爾有人找到,也只是零零散散的幾朵,整個雲嶺縣趕山人加起來,只怕都沒人能背出來一簍黑虎掌!
而現在,他家這個不成器的,居然背回來了整整一大背簍!
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蹲下身,兩手伸進簍子裡捧起一個黑虎掌菌,先看菌蓋上的鱗片斑紋,再看灰白色菌柄上的小尖刺。
確定沒認錯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就是這個獨一無二的鮮香。
真是黑虎掌。
他聞完,小心的把黑虎掌菌放回去,手懸在簍子上頭半天沒落下。
顧青山站在旁邊看著他爹這動作。
「我采了一輩子山貨。」
「一年上山二十來回,好一點的貨碰上的次數一隻手的過來。」
「這麼好品相的黑虎掌菌,我這輩子都沒見過。」
顧鐵山半晌才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這是哪兒采的。」
「山那邊。」
「山哪邊?」
「鬼見愁南邊,背陰的一道石壁,底下有一片野松坡。」
在眾人圍過來之前,顧青山小聲回了他爹。
「這一簍就是那兒采的。」
顧鐵山轉過頭盯著他。
盯了半晌,他直起腰,手不自覺的摸到腰上掛著的木牌。
那是個桃木牌,上面刻著個模糊的山神像,邊早磨圓了。
他掛了幾十年,進山就掛,落雨也掛。
為的就是辟邪躲山魈。
可青山他什麼準備都沒做,居然摸到了那麼遠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那兒有貨。」
鬼見愁附近的山村里人都沒去過。
他成年後第一次進深山,怎麼會到哪兒去。
「山神爺托的夢。」
顧青山還是那套說辭。
「放屁。」
顧鐵山把桃木牌往衣裳里一塞。
「你那點花招,別跟我使。」
「那爹您說,我怎麼知道那兒的。」
顧鐵山張了張嘴沒接上。
他要說兒子瞎矇,可這一簍子東西就擱在眼前。
他要說兒子真做夢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裳裡頭的桃木牌。
「山神爺的事掰扯不清。」
顧青山看他這動作,心裡明白他的忐忑。
他爹嘴上不信山神爺會給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託夢,可多年的信仰讓他又不敢說出什麼不敬的話。
「爹,您回去推板車。」
顧鐵山回過神。
「推車幹啥。」
「帶幾個筐,再上地里薅一把青苔。」
顧青山蹲下去,把簍口的麻袋重新蓋好。
「這菌子是活物,咱們把它分成兩筐,再墊上青苔保濕,趁新鮮,趕緊去公社把它賣了。」
顧鐵山還沒反應過來,林桂香已經往家跑。
錢麻子聽到這一聲卻急了。
他剛湊過來,看到那一簍黑虎掌菌眼睛都紅了。
還沒顧上開價,就聽到顧青山要去公社,可不得急嘛。
「青山兄弟,山高路遠的,你去什麼公社啊,你這些東西我都要了。」
錢麻子蹲下去,抓起一個黑虎掌菌翻過來看了看,又抓起一個湊到跟前看。
他收了這麼多年山貨,便宜的小雜菌和貴的猴頭菇雞油菌都收到過。
可這麼好的黑虎掌菌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些東西要賣進城,頂的上他大半年收成。
「六毛五一斤。」
錢麻子馬上報了個價。
「老顧,我這可是給你面子,十里八鄉也就我能給你這麼高的價。」
顧鐵山看了眼兒子。
這是他從山上採回來的,就算是當爹的也不能替他拍板。
「六毛五。」
他記得,前世差不多這個時候,品相一般的黑虎掌在收購站能賣到一塊錢一斤,這樣好品相的,再加五六毛沒有一點兒問題。
「這一大背簍起碼六十來斤,賣給他攏共四十塊上下。」
「可鎮公社那邊,這品相的黑虎掌菌一斤最少也能給到一塊五。」
「一斤差九毛。」
「六十來斤,差價最少五十塊。」
顧青山把麻袋往黑虎掌菌上一蓋。
「錢老闆,這貨我們不賣您。」
多出這五十塊,夠他家苗苗吃兩年大白兔了。
錢麻子臉上的笑凝住了。
「你說啥。」
「這些山貨,我們自己拉去公社賣。」
錢麻子臉上的從容褪下去。
他轉過身,沖站在樹底下的夥計使了個眼色。
夥計提著秤過來,拿起秤鉤就要勾上背簍。
錢麻子的手也伸了過去往秤桿上按。
「行了青山兄弟,你不知道行情,我跟你爹算。」
顧青山一把上手按住秤桿。
他的手勁不大,可按的位置正,秤桿一歪怎麼都挑不起背簍。
「錢老闆。」
顧青山看著他的眼睛。
「我是進山少,可你也別拿我當山裡的傻狍子。」
錢麻子被他按著秤桿,抽了兩下沒抽開,臉漲紅了。
「我不是天天就知道玩兒,公社現在什麼情況我也心裡有數。」
顧青山把手鬆開。
「鎮上如今不止一家能收山貨,我這簍貨賣進公社,賣進山珍樓,價格最少翻一番。」
「您要是不信,咱們就拉著車過去您看著。」
錢麻子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翻一番?
自己一斤掙五毛?
他想得美!
「行啊。」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本事讓山珍樓收你的破爛。」
顧青山沒再理他。
他轉頭看向他爹。
顧鐵山一直站在板車旁邊,人都懵了。
錢麻子給了六毛五的價,兒子居然嫌少。
他不是不知道黑虎掌菌是好東西,可聽到要去公社自己賣,價格還想翻一番,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打鼓。
「萬一山珍樓真不收呢,這一車好貨不就的原封拉回來。」
「來回三四十里地,來回顛簸,說不準半道上就蔫了。」
這個想法讓他忍不住猶豫,顧鐵山看了兒子一眼。
顧青山沖他搖了搖頭,意思是必須去公社。
顧鐵山張了張嘴,想開口勸一句,最好錢麻子再加點兒,他們都得個便利。
林桂香這時拉著板車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拽住老爺子的胳膊沖他一個勁擠眼睛。
「他爹,你聽青山的。」
顧鐵山瞪她。
「你懂個啥。」
「我不懂。」
林桂香讓他再想想。
「可我知道,咱兒子有想法。你說他好不容易費心過日子,你總不能給他潑涼水吧?」
這麼好的山貨,送到公社就算是不加錢,也不可能砸手裡不是?
「狗日的,老子這輩子淨聽人使喚了。」
到底是兩口子,顧鐵山瞬間明白了老伴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