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捂壞了的松茸
老婆子這是要給兒子點兒底氣啊,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把牙一咬,伸手去拿框子分裝黑虎掌菌。
錢麻子在背後又喊了一聲。
「老顧,給你七毛,全公社這個價最高了,你可別跟你兒子一樣,不識好人心。」
顧鐵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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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毛錢一斤的山貨,擱半個月前,他做夢都的笑醒。
可他想起簍子裡那些菌子的成色,想起兒子說山珍樓不會放過好貨。
顧鐵山一使勁把裝好的黑虎掌菌放上板車。
「拉倒吧。」
他沖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兒子說賣山珍樓,就去公社賣山珍樓。」
父子倆拉著板車往公社的方向走。
錢麻子站在村口,眼看著那輛車出村,陰著臉,踹了一腳村口老槐樹,一轉身離開青石溝。
身後圍著的人議論聲一直沒停。
「顧家這是要幹啥,七毛錢都不賣。」
「瘋了吧,這價還嫌少。」
「我看是顧家大少爺又在外頭認識什麼人被騙了,別回頭把這一車貨糟蹋了。」
顧青山跟在車旁,聽到後面的議論,頭也不回。
「讓他們說。」
「等我把貨遞到山珍樓,實打實的錢到手,他們就只有眼紅的份兒。」
走了一里多地,顧鐵山一直沒吭聲。
過了山口那道坎,路窄下來兩邊都是苞米地。
他忽然開了口。
「七毛錢一斤啊,你真不心疼這個錢。」
「心疼。」
「那你還——」
「爹。」
顧青山伸手扶住車把,讓顧鐵山跟在旁邊。
「您想想,我要是賣給錢麻子,那是給誰餵飽了。」
顧鐵山沒吱聲。
「他壓了咱們山民一輩子的價。」
顧青山看著前頭的路。
「買賣買賣,你買我賣,講究的是兩頭都能好。可錢麻子太黑,他給咱們的收購價太低……貪心不足,我不願意慣著他。」
「你怎麼知道外面收購價的?」
因為前世我也做了山貨生意。
「我這天天打牌聊天的,總能打聽出來點兒東西。」
「你。」
老爺子冷哼一聲,有些罵他兩句,再一想,兒子好不容易走正道,自己不能給他泄氣。
走了幾步,他忽然拿手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小子。」
「你剛才跟錢麻子對上那股勁,特別像你爺爺。」
他爹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
顧青山腳步一頓。
他知道,他這是在誇他,誇他又像老顧家的種了,這是他爹兩輩子對他最大的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扭過臉看著路邊的苞米地,沒讓他爹看見他的臉。
「我聽您說過,我爺爺以前是民兵隊隊長來著……」
「那是,你爺爺那時候不止采山貨厲害,他還打獵槍呢……」
青石溝到石磨溝公社,要走二十里山路。
前半程是村道,坑坑窪窪,翻山越嶺,板車軲轆碾在土坑石子上,人跟著一顛一顛,走了六七里,快到公社才好些,土路壓的平整,漸漸的也有了人煙。
顧青山拉著車,繩子搭在肩上,走一步,肩上磨一下,顧鐵山在後頭推,一隻手護著框子,一隻手推車梆。
快到公社時,老爺子開口提了一句。
「青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錢麻子那人,你別看他蹲在村口笑呵呵跟誰都聊的歡,那都是裝的。」
顧鐵山往前挪了半步,把聲音放低了些。
「公社收購站有他親戚,姓孫,是個能做主的。」
「他表哥也在山珍樓當經理,叫馬德才。」
顧青山腳下沒停。
「上回有個外村的獵戶,采了兩隻貂子。」
「嫌錢麻子給的價低,想自己送公社。」
「結果第二天進收購站,人家說這季不收貂子了。」
「後來那獵戶怎麼樣?」
顧青山掌著板車把,往一邊兒繞了點兒,避開路上一個水坑。
「後來還是拉回去,幾毛錢給了錢麻子。」
看他回頭,錢麻子又給他降了一半價。
顧鐵山嘆了口氣。
「這號人,你跟他較勁,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
「貨再值錢,也就這一車。」
「把人得罪死了,往後你在村里怎麼過。」
他在村里就想說這個事兒,可兒子好不容易爭氣一次,他又不想當著村里人打了他的臉。
現在說,也是想讓他心裡有個底。
這些東西如果賣不上價,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別太難受。
顧青山把肩上的繩子往上提了提。
「爹。」
「這一回去公社,我不光要賣這一回貨。」
顧鐵山在後頭愣了一下。
「啥意思。」
「爹,你信我。」
顧青山看著前面。
「我不僅這次能把貨賣個高價。而且,我還能找到門路,搞成長期合作。錢麻子擋不了我的路。」
顧鐵山沒接上話。
這小子。
他心裡嘀咕,前幾天還在賭桌上耍錢,今兒張嘴就是這麼狂的話。
也不知道他是拿嘴皮子糊弄人呢,還是真的有成算。
老爺子盯著兒子的後背看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拉著板車走兩個多小時,總算是到了鎮公社。
正是春耕農忙,公社大街上人不多。
遠遠的,顧青山就看到前面停著幾輛車停在山珍樓的方向。
綠色的,帆布頂,車頭圓圓的。
顧青山腳下慢了半拍。
吉普。
今天山珍樓有貴客。
顧鐵山在後頭推著車,見兒子腳步慢下來問他。
「咋了。」
「到山珍樓了。」
走到離山珍樓還有兩丈遠,他看到山珍樓門口總共停著三輛吉普。
三輛吉普一字排開,把山珍樓門口占的嚴嚴實實,車旁邊有幾個穿中山裝的,看著像是司機,立在車邊抽菸聊天。
三輛吉普車,帶司機。
能有這個排場,只怕來的不是縣裡普通領導。
隔老遠,他眯著眼往山珍樓樓里看了一眼。
上一世,他跟這裡的老闆金滿堂打過幾次交道。
金滿堂原本只是國營飯店的經理。
等政策一動,靠著身為公社主任的姐夫,金滿堂在信用社貸八百塊錢,將這裡拿下,改名山珍樓,做了公社最大飯店的老闆。
縣裡只要有領導下來考察,他姐夫就帶著來山珍樓吃飯。一來二去,金滿堂結交到了縣裡的一把手。
更是哄得縣委書記給山珍樓提了字。
「雲嶺第一珍。」
自那以後,雲嶺縣裡只要提到吃好點兒,都會想到他山珍樓。
飯店出名了,金滿堂對各方面的要求也高了。
做菜的師傅送去縣裡市里學習過,店裡的食材更是嚴格把關。
用了不到四年,他就把山珍樓開進了雲嶺縣城,開進市里,攢下了豐厚家底。
再後來,政策起飛,金滿堂拿著投資款,在縣裡乃至市里賺的盆滿缽滿。
就在他春風得意時,卻被最近的人設了局,賠的傾家蕩產,落得個家破人亡。
當然,這些都是多年以後的事。
現在的話,顧青山記得,這人最不愛聽人家說他靠姐夫吃飯。
前世的酒桌上,有人喝多了拍著金滿堂的肩膀說過一句你這酒樓還不是你姐夫給的,金滿堂當場就翻了臉,把桌子都掀了。
顧青山把這點事記在心裡。
作為要合作的朋友,不能犯忌諱。
正想著,山珍樓門裡出來一個人。
錢麻子。
他嘴裡叼著煙,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四周掃了一眼,看到顧鐵山爺倆,便臉上掛著笑,一步一晃的走了過來。
「喲。」
錢麻子走到板車跟前,繞著轉了一圈,把筐上的麻袋角掀了掀。
「你們爺倆還真來了。」
「這麼久沒到,我還當你們拉到半道上就掉頭了呢。」
他繞路把自行車踩的飛快,就是為了來堵他們!
顧青山沒看他。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山珍樓門口,衝著樓上喊了一句。
「金老闆!」
門口那兩個穿中山裝的都轉過頭來看他。
「金老闆!我有好貨,想賣給您!」
樓里安靜了一瞬。
樓梯上響起了聲音,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噔噔響。
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白襯衫,頭髮梳的齊整,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居高臨下的往下看。
「你誰啊。瞎喊什麼呢!」
錢麻子在旁邊插了一句。
「馬哥,就這爺倆,青石溝的,昨天賣山貨,非要提前拿錢,今天還不知足,自己進公社賣東西。」
下來的這個正是馬德才,錢麻子的表哥,山珍樓的經理。
他走下台階,慢慢走到門口,在顧青山身上掃了一眼,又往板車那邊看了一眼。
「你想賣什麼。」
顧青山伸手把麻袋揭開一角。
底下的黑虎掌菌露了出來,黑色褐紋的傘蓋一片挨著一片,個頭齊整,灰白色的菌柄粗壯,底下還墊著青苔。
馬德才的目光在筐里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和錢麻子對了個眼神。
就那一下,顧青山看的清清楚楚。
爹說的果然沒錯。
這倆人是表兄弟,只怕早就沆瀣一氣,想讓他收下這些黑虎掌菌,難了。
馬德才慢悠悠的蹲下去,伸手從筐里拿起最大那一個,翻過來看了看。
然後,他把那個黑虎掌菌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聞。
聞完,他站起來,把那個黑虎掌菌往地上一撥。
「這蘑菇捂臭了。」
顧青山看著地上那個松黑虎掌菌。
它滾了兩圈,落在土裡,菌蓋上沾了一層灰。
捂臭了。
顧青山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這些黑虎掌菌從下山到這裡用了不到半天時間,他娘還特意墊了青苔,怎麼可能捂了。
「這不是貨的問題,馬德才是故意挑刺。」
馬德才拍了拍手上的土。
「拿走吧。」
他轉身就要往樓里回。
「我們這兒不收。」
錢麻子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他吐了口煙。
「山珍樓收不收你的破爛,你自己看。鄉里鄉親的,我行行好,四毛錢收了,咋樣?」
四毛錢。
顧青山沒理他。
他彎腰把地上那個黑虎掌菌撿起來,在袖子上把土拍了拍,端端正正放回筐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馬德才。
「馬經理。」
馬德才停住腳,回過頭。
「您在酒樓做生意,卻不識貨。」
顧青山笑了一下,不慌不忙。
「這樣的眼光來做經理……您還得再長長見識。」
馬德才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
趁他愣神的工夫,顧青山動了,他一貓腰,從馬德才身邊鑽了過去,直接往樓里沖。
「哎!」
馬德才回過神來伸手要抓,抓了個空。
「你給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