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好大的文化站長


  沈晚晴追出門口,站在門檻前。

  「顧青山!」

  她這一聲很急。

  顧青山停下腳。

  沈晚晴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街面上橫著十幾個街坊和一個被拖著的文化站長,她再往前就得跟顧青山一塊站在當中了。

  「你把人打壞了,要攤上事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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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知道你還——」

  「沈晚晴。」

  顧青山回過頭,看著她。

  「你回去,把鋪子門關好。」

  沈晚晴不動。

  「我今兒不動他,明天他還得來。」

  顧青山說。

  「他今天朝你要二百五十二塊的天價罰款,後天就敢再翻倍,」

  「那麼多錢把人賣了都交不起,鋪子關門你上哪兒去。」

  沈晚晴的手一下攥緊了門框。

  她不懂顧青山怎麼忽然發這麼大的火。

  可她看著顧青山拖著鄭學禮往街那頭走,看著街兩邊接連從門裡走出來的人,忽然說不出話了。

  前世她上那趟車的時候,等到最後都沒人替她說一句話。

  顧青山看了眼她,轉頭繼續拖拽鄭學禮往前走。

  這輩子不能再這樣了。

  只要有人領頭,這個狗屁站長就別想再一手遮天。

  街兩邊的人都跟著顧青山往前走。

  先跟上的是雜貨鋪老闆娘,她把抹布往屋裡一甩拔腿跟上顧青山。

  剃頭師傅跟在後頭,圍裙都沒解。

  賣豆腐的老頭把扁擔扛上了肩,走兩步頓了頓,回頭喊了一聲。

  「老李家的,你出來不出來。」

  隔兩家鋪子一個瘦女人從門後探出半張臉又縮回去,過了幾息門開了,她手裡攥著幾張發黃的紙。

  「我這兒有單子。」

  她把紙舉起來,有些緊張的晃了晃。

  「去年的,兩個月,他們收了我六回錢。」

  顧青山回頭看了一眼。

  「拿著,跟上。」

  他拽著鄭學禮往前走,走兩步後頭的人就多兩個。

  賣菜籽的李嬸挎著籃子出來了,籃底壓著一沓單子,棉布店那個年輕人鎖了門,手裡捏著一個藍布本子。

  還沒走到街當中,跟出來的已經有十來個人。

  而跟著的人還在一個個增加。

  鄭學禮的兩條腿在地上蹭著,整個人被顧青山拎著後領往前扯,怎麼都站不起來。

  「顧青山,你聽我說一句。」

  「你說。」

  「我把單據都撕了,罰款我撤了。」

  「撤了不算。」

  顧青山腳下不停。

  「你撕的是你手裡的,人家手裡還有。」

  「跟著你走的這些人,手裡都有你開的條子。」

  「這些條子在,你這帳就翻不了篇。」

  眼看說不通,他只能威脅商戶。

  「你們誰都不許跟著!」

  鄭學禮啞著嗓子下命令。

  有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四周,沒停下腳步。

  走到街尾那兩家鋪子門口,又出來四個人。

  一個賣旱菸的老頭,兩個修鞋的,還有個趕大車的。

  顧青山認得那個賣旱菸的。

  「你也挨過?」

  「去年臘月我攤子上沒客人,他過來抓了我一把菸絲說替公社嘗嘗。」

  老頭把煙鍋子敲了敲。

  「嘗完三把,一分錢沒給。」

  「你這還算輕的。」

  賣豆腐的老頭在後頭接話。

  「街西頭有個姓趙的賣乾粉條,什麼垃圾都沒有讓他罰了三年,」

  「頭年收第二年還收,第三年人不幹了把攤子盤給了別人。」

  「人走了,單子還在他手裡。」

  「前年他家裡出事,想回公社來擺攤掙錢,也沒敢來。」

  鄭學禮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這事兒不能繼續了,再鬧下去他就完了。

  他想跑,可被顧青山捏著後領,腳下發軟掙不動。

  「你們跟著鬧事,沒好處。」

  他扭過頭衝著後頭的人說。

  「今天你們跟他鬧事,明天就別想在這條街上擺攤!」

  「聽我的,下個月的管理費衛生費都不收。」

  這話一出,所有人安靜下來。

  顧青山停住腳。

  「鄭學禮。」

  他鬆開一隻手,指了指後頭那群人。

  「他們剛才還怕你的,可你這一句一出口他們就不會再怕了。」

  顧青山回頭喊。

  「大家聽見了吧。」

  「到現在,他還想著往後怎麼恐嚇拿捏你們。」

  賣豆腐的老頭把扁擔往地上一頓。

  「我怕他個鳥。」

  「我六十七了,他還能收拾老子幾年。」

  雜貨鋪老闆娘擼了擼袖子。

  「今天不治治他,明天誰還敢在公社支攤子,」

  「老娘今兒非要問問這錢到底怎麼交,國家的事兒憑什麼他能說了算。」

  話頭一起,後頭又是一片應和。

  顧青山拖拽著鄭學禮往前走,一群人跟著浩浩蕩蕩到了山珍樓門口。

  半截日頭下了西山,樓下的三輛吉普車一輛沒少。

  樓上的聲音有些熱鬧,聽起來飯局結束正要離開。

  顧青山把鄭學禮往地上一按,就在這裡等。

  鄭學禮蹬了兩下沒起來,索性坐在地上。

  「你把我弄這兒來幹什麼。」

  「你不說沒地方講理嗎?我今天就給你找個能講理的地方。」

  顧青山抬頭看了眼山珍樓的大門。

  門內響起下樓梯的嘎吱聲。

  一行人前呼後擁的走了出來。

  正中間那個人,顧青山一個小時前才聊過天。

  韓正綱。

  後頭跟著吳縣長,再後頭是幾個穿中山裝的最後是金滿堂,他今天第一次招待這麼多領導熱情的很,喝了一杯又一杯,這會兒臉紅到了脖子。

  韓正綱剛走出山珍樓,一抬頭就看見門口圍著一群人。

  他站住了。

  三四十個人,遠的近的站了兩丈遠黑壓壓一片,當中有個坐在地上的,後領被個年輕人拎著臉側朝外,嘴角上掛著血。

  出事了。

  「這是怎麼回事。」

  韓正綱的聲音不大,場面上瞬間沒了動靜。

  鄭學禮一聽見這個聲,整個人往地上塌了半尺。

  顧青山鬆了手。

  鄭學禮坐在那兒腦袋往下一縮,臉上的血色退的乾乾淨淨,剛才還想著怎麼收拾這群商戶這會兒嚇的一點脾氣都沒了。

  「領導。」

  顧青山站直了,沖韓正綱拱了一下手。

  「青石溝,姓顧。」

  「之前賣黑虎掌菌的那個。」

  韓正綱上下看了他兩眼。

  「我記得你。」

  「這是在做什麼。」

  顧青山往邊上讓了半步,把鄭學禮露出來。

  「這個人,公社文化站站長,叫鄭學禮。」

  「他幹的什麼事,我一件一件跟您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後頭那群人。

  「這條街上擺攤的開鋪子的都在這兒。」

  「您先看他們拿的東西。」

  一群人把手裡的單子舉起來。

  黃的白的沾滿油污的,有的卷著有的疊成方塊。

  「這些單子都是這位鄭站長開的,衛生費一天五毛,垃圾清理費翻著番收,占道的錢一月一漲。」

  「誰不交單子往上一報,攤子就得關。」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

  「我倆月交了六回!」

  「我爹病著他還上門收!」

  「他收了我三年的粉條錢!」

  「我買個乾貨,沒垃圾不用水,憑什麼罰款!」

  韓正綱沒動。

  他單手背在後面,認真聽著群眾的呼喊。

  顧青山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我前妻在這條街東頭開了間麵館。」

  「他把人堵在屋裡,說衛生罰單和清理費輪著開要斷她活路。」

  「她一句軟話都沒說,他就把單子摔在她臉上。」

  「這單子我一張張撿起來,帶給您看看。」

  他把單據遞上去。

  韓正綱一個眼神,身後的秘書接過了那疊單子翻了兩頁。

  「這些錢。」

  顧青山的聲音低了些。

  「這些錢收上去花在哪兒我不知道。」

  」收的合不合法我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些錢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規矩,收多少他說了算,這條街上擺攤的沒一個不怕他。」

  「這種人當文化站長,是為人民服務還是把群眾當他家錢袋子。」

  人群外,一個女聲接著響起來。

  「我沈晚晴再難,也沒賣過一碗餿面。」

  沈晚晴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

  她站到人前,從懷裡掏出幾張毛票走到鄭學禮面前,抬手就摔。

  幾張票子落在他臉上又滑到地上。

  「這是他今天去吃麵的時候塞給我的。」

  「他說我陪他喝兩盅,這錢就是我的。」

  「我想著民不與官爭,可沒想到他得寸進尺。」

  「我現在把錢還給他,我要一個公道。」

  地上的票子落著誰都沒去撿。

  滿街先是一靜,接著有人帶頭拍起手來。

  先是稀稀拉拉幾聲接著連成一片,有人拍手有人喊。

  「說的好!」

  「對這種人咱們就不能給他好臉!」

  「拿幾毛錢喝酒吃肉,還想讓人陪著,丟不丟人!」

  顧青山站在人群前頭,聽著這些聲。

  就是這一下。

  他心裡想。

  我要的不是打他一頓。

  是看著他激起民怨,看著他在所有人面前顏面盡失。

  他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拳頭,是公開處刑。

  事情鬧的越大,他死的越快。

  韓正綱沒急著說話。

  他把手從背後放下來走到鄭學禮跟前,看了他一會兒。

  鄭學禮兩條腿撐著地,頭不敢抬,肩膀蜷縮了一下。

  「你是文化站長。」

  韓正綱開口了。

  「是。」

  鄭學禮的聲音極低。

  「文化站長。」

  韓正綱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

  「好大的文化站長,好能幹的文化站長。」

  「吳副縣長,你們雲嶺縣是個好地方,」

  「鎮公社裡一個文化站長都能代表國家,無視法規定製收費規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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