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拜神求平安
「鬼見愁。」
他知道。
顧鐵山轉過頭看著顧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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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顧青山說黑虎掌菌是在鬼見愁附近采的,顧鐵山以為是挨著的山。
「你昨天去的,就是那兒?」
「對。」
顧鐵山喘了兩口粗氣,往回走兩步停下腳,回頭瞅了眼山影。
「那地方鬧山魈。」
顧鐵山壓著嗓子說。
「早年陰兵過嶺,老崖上出了多少事,你不知道。」
「我爺爺那輩,有三撥人進去過。」
「頭一撥七個,出來兩個,剩兩個人在家躺了半年,一個瞎了眼。」
「第二撥五個,一個都沒回來,第三撥就沒人敢組織了。」
「村裡的獵狗到了那道山樑就夾尾巴,攆都攆不過去。」
顧青山站在旁邊等著說完。
「那地方方圓百里,沒人敢去。」
「是,沒人敢去。」
顧青山把背簍往上提了提。
「所以那裡貨才厚。」
顧鐵山停住腳。
「什麼意思。」
「爹,您想想。」
顧青山往前湊近一步,站到顧鐵山跟前。
「咱們村一年上山多少回,您比誰都清楚。」
「哪條溝里有雞油菌,哪道樑上有木耳,村里人心裡都有數。」
「可這些年,誰進過那邊山坳。」
「沒人。」
「沒人進去,就沒人采。」
「山里這些東西是多,可經不住一年年斷根一樣的掃。」
「咱們前天在陰坡溝那一片,把樹根底下都扒乾淨了。」
「也就那麼一窩。」
「可鬼見愁那道梁子,昨天我一口氣撿了大半簍。」
「前腳撿完,後腳看坡底下,數不清的山貨我都沒動。」
顧青山咽了口唾沫。
「昨天不是我運氣好。」
「是別人不敢去。」
顧鐵山沒接話。
顧青山看顧鐵山臉色變了。
「真要說起來,我在鎮上打牌的時候,也聽省城一個老販子說過一句話。」
顧青山接著開口。
「他說越是沒人敢進的深山,越出好東西。」
「為什麼,因為好東西都是敢把命豁出去的人撿的。」
「那老販子沒上過鬼見愁。」
顧鐵山低聲說。
「是。」
顧青山笑了一下。
「所以他一年收不上十斤好黑虎掌菌。」
「我昨天一下午,就在那兒撿了六十來斤。」
這話一出,顧鐵山半天沒言語。
天邊出了一線白。
風從山坳那邊刮過來,冷風裡夾著松脂味。
腰上的桃木牌被顧鐵山攥的很緊,木頭上細縫都摸出了亮光。
他兩手背在身後站在山口。
「那地方,你爺爺其實悄悄進去過。」
顧鐵山看著顧青山,嗓音發啞。
「出來的時候只剩半條命。」
「那年他才三十六,進去一趟三天才出來,回來的時候頭髮白了一半。」
「他後來再也不提鬼見愁這三個字,一提就撥不動筷子。」
顧鐵山磕了下鞋底。
「可他臨死那年,在山神廟裡跪了一宿。」
「我守在廟外頭,聽見他在裡頭一個人念叨。」
「說的是大貨。」
「念叨了一夜,就那兩個字。」
「念完他說,可惜我命不夠長。」
顧青山站在原地,風灌進衣領,人站著沒動。
大貨。
顧青山想起石縫口的斧子印。
還有洞穴里的動物骨架。
他在心裡把這倆字嚼了一遍。
「爺爺看見石縫裡的貨,可他遇到一些事,沒能把貨拿回來。」
「他這輩子沒忘記那件事,是因為他的命不夠他堅持成事。」
「我這輩子,是有事必須成。」
顧青山摸了摸背簍帶子。
「爺爺,您沒走完的那條路,我替您走。」
「不是替您看看走過的路,是替您把貨背出來。」
顧鐵山看顧青山不說話,又補一句。
「那地方,山神爺要護誰才讓誰進。」
「你昨天沒出事,那是山神爺護著你。」
「可你不能回回都指望山神爺。」
「萬一有個什麼事兒,你這條命就搭進去了。」
顧青山脖子後頭有點發緊,父母就是因為進山趕貨搭進去的命。
「爹說的對。」
他昨天見寶心喜,確實忘了有多少趕山人在山上遇險死傷。
野獸、落石、滑坡,哪怕腳下一滑都可能墜落山崖。
可是。
顧青山抹了把臉。
他信寶光目,他也豁的出去給家裡掙個好日子。
「我自己去。」
顧青山抬腳就要往東南那道梁去。
「站住。」
顧鐵山一步跨上來把路攔死。
「你踩進去一步,老子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顧鐵山站在山口窄處兩手橫著堵死路。
顧鐵山想掙錢,但更怕兒子栽在裡頭。
顧青山站住了。
「爹。」
「你別喊我爹。」
「您聽我說完。」
「我不聽。」
「爹。」
顧青山張嘴。
「您記得我媽上回說什麼嗎?」
「說什麼?」
「她說,她這顆心經不住嚇。」
「她疼我,您在村口站著,她從田裡追出來,都是怕我出事。」
「那你還去!」
「可您想過沒有。」
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
「她現在住的這間屋,頭頂那根木樑去年冬天風吹就響。」
「我看過了,那中間被蟲啃空了一截,一潮就往下掉渣。」
「巧雲的衣服洗的發白,苗苗沒穿過新棉襖。」
「屋裡那口鍋,底子磨的能透光。」
「您下地一年掙的工分折成錢,一百三十七塊八。」
「只夠一家嚼用,我浪費一點兒,你們就得勒緊褲腰帶。」
說到這裡顧青山停住話音。
現在想想自己真不是東西。
「我昨天采的黑虎掌菌,只用了一上午,掙的就是這個數。」
顧鐵山不說話。
「您要不讓我去,我就只能跟您一樣一滴汗摔八瓣。」
「跟您一樣一年掙一百三十七塊八。」
「您要不攔我,兩個月咱家能買頭騾子換板車。」
「苗苗能有件新棉襖。」
「半年咱把新屋給起了。」
顧青山看著顧鐵山。
「爹,您跟我媽吃了一輩子苦,老了老了得享福。」
顧鐵山站在山口那處窄道,半天沒言語。
風從山坳那邊吹來,把顧鐵山半白的頭髮吹的亂糟糟的。
「您就算不信我,您也不信山神爺嗎?」
山神爺,小子又要搬出您的名頭了,沒辦法,誰讓我爹更信您呢。
顧鐵山皺眉看著顧青山。
「什麼意思?」
「山神爺昨晚又託夢了。」
「他說鬼見愁那道梁,貨夠咱們家吃三年。」
「讓我趕緊去,過了這陣子就沒了。」
顧鐵山看著顧青山,手摸到腰間桃木牌上,掌心裡攥滿汗。
「我去看的時候,你在炕上睡的很沉,咋做夢。」
「不睡著怎麼做夢?」
「要不是您提起那些事兒,我都要把這夢忘了。」
顧青山答的很順口。
「我要是騙您,山神爺今晚就得託夢罵我。」
顧鐵山瞅了顧青山好一會,張了張嘴到底憋回去了。
抽出旱菸袋,裝上一鍋點著,猛抽兩口。
煙氣在嘴前散開,被山風扯著往林子那邊飄。
「行。」
顧鐵山把煙鍋在鞋底磕兩下,菸灰踩進爛泥。
「老子信你一回。」
「但有三條。」
「您說。」
「頭一條,路走昨天的。」
顧鐵山把菸袋別回腰上。
「哪條溝進,哪條溝出,一步不能改。」
「第二條,咱們晌午就走。」
顧鐵山抬頭看了眼天。
「太陽偏西之前,離開那座山坳。」
「第三條,你跟我兩個人一塊走。」
「你之前說的石縫咱們倆一起去,一個撿貨一個在外面接應。」
「行。」
顧青山點頭。
「三條都依您。」
顧鐵山嗯了一聲,轉身往坡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先拐個彎。」
「上哪兒。」
「山神廟。」
還是那座塌了一半的廟。
神台上泥塑神像還歪著,臉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層。
顧青山之前就是滾進這裡得的眼睛。
顧鐵山把背簍擱在門口,從裡面摸出三炷香,又從兜里掏出火柴。
顧鐵山把香在神像前的破爐子裡立住,連劃三根火柴點著。
香頭冒出紅光,三道細煙被穿堂風一吹,貼著神台往上爬。
顧鐵山退後三步,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山神爺。」
嗓音壓的很低。
「我兒顧青山要去鬼見愁那道梁。」
「我不攔他了。」
「求您保佑青山平安。」
「他要是能平安回來,我給您添一筐香火。」
磕完頭沒起來,就那麼跪在蒲團上趴了一會。
顧青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嘴上不說,可一輩子最信山神爺。」
「明明要一起去,他卻只顧得上求一個人平安。」
顧青山扭過臉,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顧鐵山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
顧青山快走一步,在蒲團上連磕三個頭。
求山神爺先保佑爹媽,然後站起身追上顧鐵山。
「爹,您剛才是拜山還是拜我呢,咋一直念叨我。」
顧鐵山瞪了顧青山一眼。
「狗日的,這話都敢說。」
可他老臉上全是遮不住的笑。
以前兒子混,天不怕地不怕。
從不跟顧鐵山一起拜山神爺。
現在主動磕頭,看樣子顧青山說的夢十有八九是這麼回事。
天剛亮透照上山壁,父子倆到了石壁下。
露水大,草上一層水,鞋踩下去吧唧吧唧響。
兩人褲腿很快濕了一截。
石壁上長著枯藤,藤蔓拖在地上把崖根圍的嚴嚴實實。
「就是這兒。」
顧青山把背簍往石頭上一放,指了指石壁上面。
「昨天我從那條縫進去的。」
「裡頭有一小片地,很多黑虎掌菌,還沒長到最好。」
「過一夜,今天正好。」
顧鐵山幾步爬上山壁,湊到那道縫跟前朝里瞅。
縫窄深,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這縫裡能進人?」
「能。」
「你之前真進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