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的規劃
顧鐵山腳下慢了。
「什麼三條路。」
「頭一條路,還是山珍樓。」
顧青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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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最要緊,金老闆識貨,給的價高,一趟能頂三趟,他那裡是咱家目前最大的買主。」
「第二條路,公社收購站。」
「收購站價低,可它一直收貨,穩當。給多少它能收多少。」
「如果酒樓那邊壓價,或者哪天路不好走貨送不過去,收購站還能兜住一批。」
「第三條路,就是這附近幾個村子和公社裡鎮裡人。」
「那些不自己采山貨的人家,遇到紅白喜事總要買幾斤好貨,咱們不天天擺攤,可以曬上一批乾貨,誰家要賣給他們些,我媽在家就能做。這錢不多,但靈活,也不耽誤啥功夫。」
顧青山說完看了眼顧鐵山。
「爹,雞蛋不能放一個筐里,酒樓倒了還有收購站。」
「收購站萬一有個什麼,這些山貨曬乾了壞不了,也不會讓咱們白忙活。」
「有這三條路,哪一條出了問題都餓不死咱家。」
顧鐵山走了很長一段路沒說話,到了第一道梁朝陽面那塊才出聲。
「你小子。」
他把背簍往肩上顛了顛。
「帳算的比生產隊會計還精。」
「爹,您這話是誇我呢。」
「誇你?你這話我聽著,跟你舔著臉管我要牌錢飯錢一樣,一套一套的,也算是要飯要出來的本事。」
「行,那就當我這幾年要飯沒白要。」
顧青山笑。
「我說正經的。」
顧鐵山伸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把。
「頭一條,你說的這個事我支持,可你別想著這樣就能發財,別掙幾個錢就得意。」
「咱家現在的家底,就是這些貨。」
老爺子把話往實里說。
「別看咱們賣了點兒錢,可再多的錢經不住牌桌上糟踐,你要是哪天再在賭桌上把錢推出去,我不打你。」
「我直接把你攆出去,我跟你生不起這個氣,真當沒你這個兒子。」
「我這輩子絕不賭了。」
顧青山答的乾脆。
顧鐵山應了一聲不說話了,臉繃的沒那麼緊。
往下走了一截,顧青山停了腳。
「爹。」
「嗯。」
「昨兒我在公社,跟沈晚晴說過,以後采了雜菌給她送一些燉湯底。」
「那就送去。」
顧鐵山點頭。
「她一個人不容易,送點雜菌,她燉湯用得上,也能少花點兒錢。」
顧青山嗯了一聲,抬眼往兩側山坡上看。
閉上眼,再睜開。
左邊坡上飄著一團淡黃的光,稀稀拉拉鋪開一大片。
「淡黃。」
他心裡念叨。
「不值錢的。」
「榛蘑、木耳、能吃的雜菌,都是這個色。」
「昨天那種雪白的,那才是一等貨。」
「可淡黃的也是貨,採回來正好給沈晚晴帶去。」
他抬腳往坡上走。
顧鐵山在後頭喊了一聲。
「你上哪兒。」
「前頭坡上,看看,找點兒雜菌。」
「給晚晴?」
「對。」
坡上蓋著層落葉,顧青山蹲身隨便一扒拉。
下面漏出來幾朵榛蘑。
褐色蓋子,圓圓的,白根。
他又往下扒了兩下。
底下還有。
再扒。
一窩連著一窩,一直連到半坡。
顧青山看了看手裡的榛蘑。
「淡黃的光是不值錢。」
他把那朵蘑菇掂了掂。
「可這麼一大片。」
「八十斤得有了。」
顧鐵山正站坡底下揣著手看兒子,見他扒拉幾下,沒起來,知道有東西,趕緊走上來。
蹲下一看,一窩榛蘑。
再扒,還是。
老爺子抬眼瞅著半面坡,沒吭聲。
「這麼大的坡。」
他說。
「我們上次進山,轉了兩天都沒瞧見有榛蘑。」
「都眼瞎了嗎。」
他真是想不明白。
顧青山卸下背簍,抽條麻袋扔地上。
「這不便宜咱們爺倆了嗎,該是咱們的,別人帶不走。」
父子倆一人分一邊往上采,榛蘑長的密,一把就能薅三四個。
過了大半個鐘頭麻袋滿了,顧青山拿出來的布口袋也塞滿了。
得有七八十斤。
顧青山紮緊袋口,把麻袋往背簍上一擱,低著頭往前走。
顧鐵山背著黑虎掌菌扛著布袋也不輕省,但他常跑山,力氣大走的穩,時不時伸手托一把前面的兒子。
「這些榛蘑不值錢,擱收購站賣,一斤也就兩毛五。」
顧青山開口算帳。
顧鐵山走在旁邊開了口。
「你說什麼。」
「什麼。」
「榛蘑不值錢。」
老爺子板起臉。
「這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
「那你聽好了。」
顧鐵山一字一句。
「你爺爺在的時候家裡七口人,他采山貨回來,好的拿去賣,次的一點不丟。」
「榛蘑、木耳、蕨菜,醃起來,曬起來。」
「一年到冬,屋裡的缸一排。」
「勤儉節約,才是過日子,有這些東西,咱們趕山人不會餓死。」
「就今天這些榛蘑,賣錢起碼也得二十幾塊,放幾天前,你爹忙活十來天也就掙這點兒錢。」
「你才摟了兩回大貨,就能不把這些錢放眼裡了。」
顧青山笑著點頭。
「要不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呢,您跟我爺說的都對。」
「剛才是我錯了。」
「不過。」
他走兩步,又說。
「給沈晚晴的一半,不能省。」
顧鐵山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鼻子裡出氣。
「一半就一半。」
「你坑騙她結婚又離婚,咱們家欠她一輩子。」
顧青山點頭。
快晌午的時候倆人到了村口。
老榆樹底下坐著幾個人,除了錢麻子,還多了幾個山販子。
估計是聽說青石溝採到了黑虎掌菌,過來發財來了。
看到顧鐵山父子倆回來,這些人都站了起來。
其他正聊天的村民忍不住說了幾句酸話。
「喲,這爺倆去哪兒了?怎麼又背著背簍回來了。」
「昨天兩簍,今天兩簍。」
「這是把山掏空了吧。」
幾個山販子湊上前,錢麻子惦記昨天那茬跑在最前面,伸手要去扒背簍。
「顧叔,今兒怎麼樣啊?讓我們看看。」
顧鐵山錯開半步,卸下背簍放樹底下。
「沒什麼,就是些雜菌。」
背簍上頭蓋著松針和布口袋,不使勁扒拉看不見底下的黑虎掌菌。
錢麻子揭開布袋,看見是榛蘑,笑出聲。
「榛蘑。」
「我還當是什麼好東西,倆人著急忙慌的,居然就是這麼個東西。」
邊上幾個人也跟著樂。
「老顧,你今天帶著你們家這個大少爺,就采了一背簍榛蘑。」
「這玩意兒山下老婆子都認的,你采它幹啥。」
顧鐵山沒接茬。
錢麻子鬆開布袋口,往背簍底下掃了兩眼沒看清啥,直起身拍拍土。
「一毛五一斤,這些榛蘑我都要了。」
「不賣。」
顧鐵山沒等兒子出聲就拒了他。
要沒昨天錢麻子在山珍樓聯合他表哥使絆子這事,這些榛蘑興許就賣了。
經歷過昨天的事,顧鐵山心裡膈應,打定主意不跟錢麻子做買賣。
賴老六聽錢麻子提過昨天黑虎掌菌的事,今天特意來這蹲著看有沒有好貨。
看錢麻子吃癟,他抬腳走過來想收這些榛蘑。
榛蘑不值錢,但一斤抽一毛,百十斤也抵的上地里干一個月的工分。
「顧叔,您不賣他賣我唄,這麼重的背簍,為了多的一分兩分的不值當跑腿…」
他一邊說話一邊去拿背簍上的布袋,順手撥開上面的松針。
下面碼著一個個肥厚的黑虎掌菌。
「黑虎掌菌!你們居然真的採到了黑虎掌菌!」
「真的假的?這顧家是哪兒來的狗屎運。」
「什麼?」
邊上的人圍上去,錢麻子往前撲到背簍邊。
「真是黑虎掌菌。」
他揉揉眼,還是黑虎掌菌。
錢麻子壓低嗓音,嘟囔著不可能。
「這山上哪兒來的這麼多黑虎掌菌?這麼多,得多大一片?」
「要真有,別人怎麼可能沒發現…」
他扭頭看顧青山。
「你這些黑虎掌菌,不會是去收購站偷的吧?」
「這附近沒人收到過黑虎掌菌,我怎麼偷。」
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跟前。
「錢老闆。」
他一字一字說的清楚。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無憑無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造謠,小心我去告你造謠誹謗。」
錢麻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手裡攥著黑虎掌菌,嘴裡「你這個你這個…」
半天沒憋出一句全乎話。
顧鐵山走過來,從錢麻子手裡抽出黑虎掌菌放回背簍。
他幫兒子把背簍提正,自己也背起地上那個。
「走吧。」
「他願意在這兒扯淡,讓他坐這兒自己說,咱們回去,把東西收拾一下。」
錢麻子喘了兩口粗氣,快步攔在顧家爺倆前頭。
「老爺子,您別急啊,咱們聊聊。」
顧家父子倆停下腳,沒吭聲。
錢麻子堆出個笑。
「我這人嘴賤,得罪了顧叔和青山兄弟,您二位別在意,咱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可別傷了感情。」
看這兩人沒反應,錢麻子心裡罵娘。
「這麼著,你們這些黑虎掌菌和榛蘑我要了。」
「黑虎掌菌一塊二,榛蘑兩毛,怎麼樣。」
「二塊一都不賣。」
顧青山直接省了他的口水。
錢麻子咬著嘴裡的煙。
賴老六看收貨沒指望,從兜里掏了盒過濾嘴,抽一根遞給顧鐵山。
顧鐵山擺手,又遞給顧青山。
「青山兄弟,嘗嘗我這煙,五毛錢一盒呢。」
「你有事兒說事兒。」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這些黑虎掌菌是從哪兒摘的。」
既然這爺倆不賣,他自己去山裡弄點總行。
這好東西多搞幾天,家裡底子能厚不少。
「鬼見愁。」
顧青山照實說了,這才接了煙。
錢麻子嘴一張,冒著火星的煙掉鞋面上了。
昨天聽顧青山提這地名,大夥以為是隨口胡說,今天他又這麼講,而且真背回這麼多黑虎掌菌…
「那地方沒人敢去。」
錢麻子嗓門拔高。
「所以我去了。」
「不可能!」
顧青山沒搭理他。
賴老六又問。
「哎,顧家那小子。」
「你那個…鬼見愁,咋去的。」
「想知道。」
「想啊。」
「想知道,自己找路去。」
顧青山撂下這話,眼看著賴老六去跟邊上村民打聽鬼見愁的事。
錢麻子抓住賴老六。
「六哥,他們父子倆腦子犯渾,你也不怕死嗎?」
「」你不知道,鬼見愁那地方,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啊!」
邊上幾個山販子跟著附和,常跑山的都知道那地方名聲不好。
「九死一生他們父子倆怎麼囫圇個回來的?我見過的邪乎事兒多了去了。」
「就一句話,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能掙錢,管它是鬼見愁還是神仙笑,老子都得去摟一把。」
幾個山販子聽了心動。
「咱們幾個一起去,搭個伴是鬼也得讓三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走南闖北為的不就是錢嗎?」
「幹了!」
顧鐵山看著那群山販子嘀咕,皺了皺眉頭。
「他們萬一真去了鬼見愁,出事的話就麻煩了。」
「他們出不出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顧青山攥著背簍帶子,只想趕緊到家。
顧鐵山到底是老山民,一想起鬼見愁的危險,心裡就不踏實。
「這可是好幾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