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言難勸該死鬼
「好言難勸該死的人,爹您可別多管閒事,容易落埋怨。」
前世獨自闖蕩那麼多年,顧青山早就知道,人面對利益的時候有多瘋狂。
勸他們?
人家只會認為他們父子倆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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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鐵山把背簍往兒子身邊一放,拔腿就追那幾個人。
「那也不能看著他們去送死。」
「爹!您別去——」
「你別管!」
沒幾分鐘,顧鐵山從村口回來,嘴裡鳥語花香。
他衝著村口的方向大罵。
「狗東西,良心都讓狗吃了!我掏心掏肺提醒他們一句鬼見愁兇險!」
「回頭倒罵我多管閒事,說我顧鐵山攔著他們發財,存的都是賊心思!」
「爹,您跟他們置什麼氣。」
顧青山把背簍帶子往肩上勒了勒,又幫他爹把背簍背上。
「您去攔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出事也怪不到您頭上。」
「仁個狗蛋,盡個屁!」
顧鐵山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我告訴你,那地方進一個折一個,真出了事,他們這些人孩子老婆一家子哭去。」
「我當然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可人家不信您,話說多了也沒用。」
顧青山心裡有數。
「這幫人手裡沒傢伙什,真進山也的等明天,要真出什麼事兒,咱們再看,眼下先顧自己的事兒吧。」
他知道他爹心腸好,只能先讓他放寬心。
顧鐵山還想說,看兒子已經把背簍背正了,只好哼了一聲,背著背簍一起走。
爺倆一前一後往村里走。
到家不用進門,林桂香早站在院門口等著,她一早就扒著牆頭看道上,看見這爺倆回來,趕緊迎出來,就去接兒子肩上的背簍。
「喲,這麼沉——」
她話還沒說完,已經把背簍上的松針和布袋掀開一角,一眼就看到底下碼著一層黑虎掌菌。
帶著刺的蘑菇根、厚實的傘蓋,一朵挨一朵。
「青山,咋又是這寶貝?這是打哪兒弄的。」
林桂香手一軟,差點扶不住門框,趕緊拿手肘撐著。
連續兩天採到這麼多黑虎掌菌,把她嚇著了。
「山上摘的。」
「哪座山?」
「咱們村,不對!咱們整個雲嶺縣的山哪一片沒人趕山啊!我咋沒聽別人說採過黑虎掌菌?」
就算再沒見識,林桂香也發覺這事兒不對了。
「鬼見愁那邊兒。」
顧鐵山坐下,點著旱菸袋,把實話跟老婆子說了。
兩口子過日子,他清楚林桂香的脾氣,要一直瞞著她,她自己天天瞎猜,能把自己嚇死。
「鬼…鬼見愁?」
林桂香發出一聲低喊,眼前一陣黑。
溫巧雲正從灶房出來添柴,懷裡抱著一捆玉米秸。
聽到這話,雙手一緊,兩條腿也頓了一下。
「媽,你別聽我爹嚇您,我們去那地方離鬼見愁還隔著二里地呢。」
顧青山說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您看,我都去了兩回了,啥事兒沒有啊。」
「我今天去看了,還行,沒傳的那麼邪乎。」
把實話告訴林桂香,是怕她瞎猜。
說完之後,得寬寬她的心,讓她能安心過日子。
顧鐵山說完,從口袋裡摸出幾個松塔,交給林桂香。
「那一片松子都比別處胖,你好這口。」
林桂香看了眼顧青山,又看了眼顧鐵山。
「沒走到鬼見愁?」
倆人搖頭。
「行了,巧雲趕緊做飯,收拾好,我跟青山還得去公社送貨。」
顧鐵山打斷她的追問。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溫巧雲蹲下來往裡頭塞秸稈,火一旺,臉上熱乎乎的。
「鬼見愁。」
「他居然去了那地方。」
「都說哪裡鬧山魈,這萬一有點什麼事兒……」
她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跟我有什麼關係,有老爺子管著他,出不了事兒。」
顧苗苗一直扒著門框,探出半張白淨的小臉,怯生生的看她爸,又看她阿奶。
「阿奶。」
看大人停下話,她聲音很小的開口。
「阿爸今天還走不走?」
她這麼問實在是習慣了。
從前顧青山出門就是一走十天半個月,賭到輸光才回來。
一進門孩子就問這句話,問了兩三年。
等他搬去村東頭破屋,方便和柳銀鳳交往,更是一兩個月才能見一回。
她記得,早上阿奶說爸爸昨晚上在家住,那他今天肯定又要走。
顧青山聽見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紙包。
昨天在公社供銷社買的大白兔奶糖,他回來的時候,苗苗已經睡了。
他就一直包好放在口袋裡,誰也沒舍的給。
「苗苗。」
他把紙包打開,白糖紙上畫著大白兔,裡頭裹著幾顆白生生的糖。
「快嘗嘗,阿爸給你買的奶糖,可甜了。」
苗苗抿著嘴,搖一搖頭,往奶奶身後縮,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盯著那糖,又盯著她爸,一眨不眨。
顧青山心頭一沉。
「孩子怕我。」
「不怕才怪,我從她兩歲就往賭桌上跑。」
「不能逼她,只有讓她親眼看到我真的改了,她才能放心跟我親近。」
「不想要阿爸給你啊?那阿爸把糖給阿奶,你想吃就管阿奶要。」
他沒惱,站起身把糖遞給林桂香。
「娘,您是當阿奶的,您給她。」
林桂香接了紙包,數了兩顆塞進苗苗手裡。
「快,你阿爸給你買的糖,可甜了,奶奶給你收著,明天還吃。」
苗苗小手捧著,先放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瞅她爸一眼,把一顆糖放進口袋。
另一顆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
她含著糖,躲在她奶身後,手上把糖紙折來折去,眼睛卻老往顧青山臉上瞟,瞟完又趕緊轉開。
顧青山也不點破,蹲在背簍邊上開始收拾黑虎掌菌。
林桂香和溫巧雲也找了塊地方蹲下,把院牆根兒曬過的那些青苔捧過來,往簍子裡一層一層墊。
黑虎掌菌嬌氣,不能壓不能悶,墊上青苔才頂的住山路那一通顛。
分揀的時候林桂香到底沒忍住。
「青山。」
她手上一朵黑虎掌菌掂了掂。
「你跟你爹,怎麼知道鬼見愁那邊有黑虎掌菌?」
顧青山手上沒停。
「山神爺夜裡又給我託了個夢。」
這話說習慣了,他隨口就來。
「山神爺領著我往那邊兒走,說那邊的比正坡上的還肥。」
林桂香哦了一聲,眼睛裡是信的。
「那我今兒晚上的上柱香謝一謝。」
她把那朵黑虎掌菌放進簍子。
「託夢的事,可不能對外人說,說了就不靈了。」
她比老爺子更信山神爺,立馬就要去謝謝它老人家。
「我知道。」
顧青山應的乾脆。
溫巧雲正把黑虎掌菌一朵一朵往簍底碼,速度很快。
早點弄好,他們早去早回。
顧青山看她一眼,想起剛才聽到自己去了鬼見愁,她嚇的一哆嗦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兩筐黑虎掌菌分了四筐,榛蘑簡單收拾一下,裝了兩麻袋。
收拾停當,兩人吃了一碗蒜汁面,拉著板車往公社去。
出了村口那道土坎,顧青山想起一事。
「爹。」
「嗯。」
「山珍樓再好,也就一飯店,今兒兩簍他吃下了,明兒四簍後兒六簍,他就會挑挑揀揀。」
顧鐵山腳下慢了一拍。
「你是說金老闆要壓價。」
「這不是他的問題,是咱們量大。」
「他一個人撐不住這麼大的出貨量,如果往外賣,給咱們的價低,他才能多掙點兒。」
顧青山把簍子往肩頭顛了顛。
「所以我得再找個實打實的下家。」
「今天跟金老闆把長期供貨定下來,再順便去收購站問問價,摸一摸底。」
「往後咱們貨一多,誰想拿捏咱們,也拿捏不住。」
「這……」
顧鐵山想了想,點頭。
「你合計清楚就行,我聽你的。」
「就是山珍樓那裡,最好能有個實誠話,別讓他回頭知道咱們往別處賣,翻臉不要了。」
「他翻不了。」
顧青山說的篤定。
「他怕人說閒話,怕人說他的東西不地道,咱們能給他好貨,他樂的把咱當金招牌。」
到了石磨溝公社,已經半下午。
韓專員他們走了,山珍樓門口沒了吉普車,再加上半下午,山珍樓門口安靜的能遛鳥。
小夥計一看見顧青山,趕緊往裡跑,金滿堂手上還拿著記帳的算盤,人從後堂出來,一眼就看見門口板車上四個竹筐。
「青山同志,你還真又來了!還是黑虎掌菌嗎?」
他幾步過來,掀開筐上的麻布往裡看。
「昨天兩筐黑虎掌菌已經很嚇人了,今天居然四筐。」
他掂了掂黑虎掌菌,又扒開去看菌根,臉色嚴肅。
「賣相都跟一等品差不多。」
他直起腰,看著顧青山。
「我在國營飯店干到現在自立門戶,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多品質又這麼齊整的黑虎掌菌。」
金滿堂壓不住驚訝,嘴裡低聲念叨。
「真是壞事兒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他把手上那朵黑虎掌菌往桌上一放,招呼人過來過稱。
帳房過稱,他在一邊兒跟顧青山打聽。
「老弟,我就挺奇怪,雲嶺縣十里八鄉……哪一塊地界能有這麼多好東西。」
顧青山看著秤,聽到這話一臉憨厚的笑。
「金老闆,我就是運氣好,碰見了。」
「碰見了。」
金滿堂重複了一遍,沒往下追問。
他心裡頭清楚,這麼齊整這麼成堆的好貨,雲嶺縣附近,趕山人常去的地方根本沒有。
顧青山能弄來,證明他去了別的趕山人去不了的地方——鬼見愁。
他沒點破。
「行,顧同志該掙大錢。」
他點了點頭,反正他自己又不去采,管他哪兒摘的。
「前些天縣裡來領導,你這貨我送出去一回,回頭就有人打聽哪兒買的。」
「你這批貨,我全要了。」
掌秤的一筐一筐報數,記帳的拿算盤撥了半天。
「合計四百一十四塊八毛錢。」
金滿堂掏出錢,數了兩遍,雙手遞過來。
「顧同志,給你湊個整,四百一十五。」
顧青山接過那沓錢,當著金滿堂的面一張一張數過去,四百一十五塊,角票分票一張不少。
「多謝。」
金滿堂搖搖頭,確定顧青山是個做生意的料。
銀貨兩訖,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吃了兩回虧,才記住除非是很親近的人,要不然都的把錢當面點清的。
顧青山把錢收好,沒急著走。
「金老闆,我有件事得跟您說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