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潑婦鬧事自掘墳墓
顧青山不搭理他。
他徑直走進院子,伸手把桌邊凳子拉出來,示意孫德海他們一起坐下。
然後才在胡二賴憤恨的目光下,平靜的說了一句。
「看來你們還真是法律意識淡薄。」
「今天我就請幾位村幹部,給你們普普法。」
孫德海把菸袋往腰上一別,開了口。
「老憨。」
他沒看胡二賴,看的是胡老憨。
「我剛從大隊部過來,縣裡今天到公社傳下來的話——往後縣裡頭要抓典型。」
他頓了頓。
「什麼典型,你們心裡得有數。」
顧青山心裡一動,知道這是嚴打開始有風聲了。
胡老憨看一眼孫德海,又看一眼顧青山,老眼轉了轉。
劉彩鳳端著粥碗站起來,嗓門拉的老高就哭喊。
「大隊長啊,你可得評評理!」
「我們家二賴命苦啊,好端端的在家,被人找上門罵,這算什麼——」
「你先坐下。」
孫德海看她一眼。
「我來是調解的,不是聽你胡攪蠻纏。」
院門口十來個村民往裡擠了擠,有人低聲議論。
「這下怕是要熱鬧了。」
「聽說顧家那半畝苞米苗,全給打斷了。」
「半畝苞米苗,那長成了,可頂的上一個人半年口糧。」
「林桂香一腦袋血,看著可嚇人了。」
胡二賴聽著外頭的話,臉一陣白一陣青,他沖顧青山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手卻不自覺往身後牆根鐮刀摸了摸。
他怕顧青山萬一聽到上火動手,他拿個武器,不至於跟上次一樣吃虧。
顧青山看見了,沒動。
「你拿吧。」
他心裡想著。
「只要你把鐮刀拿起來,院子裡這些眼睛就都看著。」
「你要真敢拿起來,今天就不是我跟你談事,是生產大隊跟派出所跟你談事。」
他往凳子背上一靠。
「大隊長,我不急,今天來,就是要請你們依法辦事。」
「哈哈?」
胡二賴笑出聲來,笑了兩聲又收住。
他往孫德海那邊一抬下巴。
「你以為現在是大集體那會兒嗎?」
「告訴你,地都分到各家各戶了,單幹了。」
「孫大隊長自己還得下地,還得進山趕貨,他能咋滴?」
「能把我抓起來嗎他?能扣我工分嗎他?」
這話不好聽,可說是實情。
孫德海氣的站起來,臉上一陣不自在。
他在青石溝生產大隊隊長這個位置幹了十幾年,從前開個會,一嗓子下去全村人都得動。
包產到戶以後,各家忙各家的地,他這個大隊長的名頭越來越不管用。
上個月他自己還上山采了兩天藥材,回來曬脫了層皮。
顧青山卻不惱。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兩根,一根遞給孫德海,一根遞給鄭大壯。
孫德海接了煙,捏在手裡沒點,看他一眼。
「這小子懂事。」
顧青山把煙盒收進兜里,轉過身來,看著胡二賴。
「胡二賴,我今天不上門打架,我就跟你說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件,前天你進我家地里,拿木棍把我家半畝苞米苗攔腰打斷。」
「這叫什麼?」
「惡意破壞莊稼,損害我們的財物,這本身就違法。」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我娘聽說了,跟你理論,你把她推倒在牆上,腦袋磕破,流了血。」
「這叫什麼?」
「這叫故意傷害。」
院子裡靜下來,後頭那些看熱鬧的村民往前湊了湊。
「兩件事加一起。」
顧青山把手收回去,插在褲兜里。
「今天我給你兩條路走。」
「要麼,你從自家門口一路放鞭炮到我家大門口,給我娘跪地道歉,另外賠十塊錢苞米苗錢,十塊錢醫藥費。」
他頓了頓。
「要麼,我現在騎車去公社派出所,我去請警員來一趟,看這事該怎麼處置。」
院門外有人低聲說了句真要驚動派出所啊,話音被人一把按住。
劉彩鳳先跳起來了。
她把粥碗往門檻上一擱,兩隻手叉在腰上,脖子一梗。
「你去!」
「有種你就去!」
她嗓門高的院裡院外都聽的見。
「我有種你叫警察來把我兒子帶走!」
「就算帶走咋滴?關幾天啊?」
「你娘又沒死!」
「他是能把我兒子關半年還是能槍斃!」
劉彩鳳唾沫星子從嘴裡飛出來。
「我活了五十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就憑你一張嘴,把我們家二賴往派出所送?」
「送你奶奶的腿!」
胡二賴也不高興。
「道歉就道歉,放什麼鞭炮!」
他在桌子邊上直起身子。
「從村東頭一路放到你門口,那全村人都出來看,我們家這臉往哪兒擱?」
「你這是欺負人!」
顧青山沒跟他吵。
他站起來,把凳子推回桌邊上,轉過身對孫德海說話。
「大隊長,情況您也看到了。」
他聲音不大,院子裡外的人卻都聽的清。
「他們不打算調解,我只能去請警察來。」
「哎哎哎,青山,你先等等。」
孫德海一步跨過去,伸手攔在他前頭。
他到底是村裡的老人,胡家這兩口子一開口,他心裡那根弦就緊了。
前些日子公社開會,會上三令五申,說基層要立規矩、要講法律觀念。
縣裡還透過氣,說要抓幾個典型,每個村攤上一兩個。
這本來是能調解掉的一樁小事,賠個禮,賠點錢,雙方各讓一步,事就了了。
可真要動了警察,那性質就變了。
「你等等,我給他們說幾句。」
孫德海把煙塞到耳朵上,走到胡家母子跟前。
「老嫂子。」
他指頭點了點劉彩鳳。
「我今天把話給你說明白,你別怪我這個老鄰居不給你留臉。」
「你家二賴這回是打傷了人,毀的是人家長成的苗,這是明面上的錯。」
「村里調解,說開了,賠個不是賠點錢,事情就翻過去。」
「可要是顧青山去公社把人請來,那就不是村里說話算數了。」
「你兒子該進去的進去,該罰的罰,縣裡現在還抓典型。」
「真落在哪個名單上,別說兩天放回來,三年五年都回不來。」
他說的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下摁。
「你聽明白我沒有。」
劉彩鳳仰著臉聽完了。
然後她一口唾沫星子噴過去。
「啊呸!」
孫德海沒躲開,臉上挨了個正著,他抬手抹了一把。
「你少在這兒給我們上課!」
劉彩鳳手指頭幾乎戳到孫德海鼻子上。
「從前大集體那會兒,你就欺負我們家!」
「分糧分地,什麼好事輪著我們老胡家?」
「現在包產到戶,你捂不上嘴了,又夥同這小兔崽子來欺欺負我們!」
院裡院外一下子沒了聲音。
孫德海站在那兒,臉上的顏色從紅到青,他額頭那道皺紋擰成一團,脖子上的青筋也鼓起來了。
「好。」
他忽的把耳朵上那根煙扯下來,往地上一扔。
「不管了,老子不管了。」
「青山,你想咋處理就咋處理,你想求調解,人家不肯,村里管不了。」
顧青山等的就是這一句。
他臉上沒笑出來,心裡卻已經落定了。
「這就對了。」
他想起他娘頭上那條血紅紗巾。
「我要是自己一手打上門,最多出氣一晚上,出了事兒,村幹部照樣給我穿小鞋。」
「往後我這山貨賣給誰,人家一句話就能斷。」
「可我要是把村長放在前頭,讓村幹部來管,再讓村幹部死心,那今天這事就是胡家自己的事。」
他往下想。
「再過兩個月我要去信用社貸款,擔保得村里蓋章。」
「往後跟公社、跟縣裡打交道,那些門路也得靠他們這些人給我引。」
「今天我把孫德海請到前頭,讓他在人前有面子,他記住了這個人情,往後才好辦事。」
「胡家今兒這番話,把他們自己往坑裡推了,怨不得我。」
顧青山不再猶豫,他轉身走到鄭大壯跟前,笑了笑。
「大壯叔,我借一下您自行車。」
鄭大壯拍拍褲腿,一擺手。
「去吧,車在村部院子裡。」
「我早上騎過來的,鑰匙插著,你別嫌那車掉鏈子。」
「不能。」
顧青山點頭,抬腳要走。
胡老憨一直蹲在台階上沒吭聲,這時候猛的站起來,幾步追到院子裡。
「青山!」
「青山你等等!」
他兩隻手往前伸著。
「有事好商量呀!」
「咱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值當為這點事驚動上頭?」
顧青山沒回頭。
劉彩鳳在後頭還在罵。
「讓他找去!」
「我看他能找出個什麼來!」
「我就不信警察來了還能槍斃咱家二賴!」
劉守田在院門口看著,一直沒摻和這事兒,這時候慢悠悠的笑了。
他是dang員,平時不怎麼說話,這會兒手插在口袋裡,笑呵呵的開口。
「老嫂子,您放心。」
「您剛才的話我記著,回頭警察來了我一五一十替您轉達。」
「等警察來,雖說不至於一槍把您兒子斃了,可怎麼也讓他脫層皮,我這話,您也記住。」
劉彩鳳愣了半息,到底有些心虛。
「不就是想要錢嗎?」
「老娘給他!」
她扯著嗓子喊。
「買棺材燒紙去!」
「想讓道歉,他做夢!」
她這一句罵的難聽,劉守田臉一板,給了孫德海一個眼神。
「這事兒咱們辦不了。」
「我和青山一起請能辦事兒的來。」
孫德海點點頭,和顧青山一起走出胡家。
門外那些村民的議論聲一下子起來了。
「這嘴太賤了。」
「人家顧家這回沒動手,倒把話說在理。」
「胡家這是把村幹部都得罪光了。」
顧青山沒停腳。
他出了院門,從那些圍著的村民中間走過去,有人給他讓開道,有人低聲叫了聲青山。
他誰也沒看,徑直往村部走。
日頭已經偏西,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拉的老長,鋪在土路上,風一吹,柳條掃過路面。
顧青山推著鄭大壯那輛自行車出來,車把上還掛著一塊褪色紅布條。
「事兒,算是辦了一半,剩下一半,就得看派出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