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桂香被打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
顧鐵山回頭瞅顧青山一眼。
「你要是真知道,往後就該好好待她們娘兒倆。」
顧鐵山聲音變了。
「就一個人,我得跟你說清楚。」
顧青山胸口跳了一下。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柳銀鳳。」
顧鐵山停下腳,看著顧青山。
「往後不許你再去找她。」
「她一個寡婦,男人和公婆都死在山上,一個人守著那院子不容易。」
「你天天往她門口晃,別人戳她脊梁骨說她閒話,她還得不要臉面?」
「她要真想找個男人,得好好挑個人家嫁了,你別耽誤她。」
顧青山應的快。
「行行行,我知道了。」
「你說什麼。」
「我說知道了。」
「嫁人?真要嫁,也得我先過過眼。」
「她這人太好騙,前世被她那個人販子表舅賣了,死了都沒人燒紙。」
「這輩子她願意,我們就這麼過。」
「不願意,不管她嫁誰,我都得先看看那人是驢是馬。」
「真找個嘴上抹蜜的,到時候把她坑了,我得再後悔一輩子。」
「爹的話我得聽一半。」
「我不能娶她,可我也不能讓她拿一輩子瞎折騰。」
顧鐵山不知道顧青山在盤算什麼,以為兒子改了性子,臉色和緩下來。
「這還差不多。」
父子倆繼續走。
日頭快落到西邊那道樑上,地里的影子拉的挺長。
離村口還有半里地,前頭道上跑來一個人。
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隔著遠就喊。
「老顧——」
這一聲喊的急。
顧鐵山一看,是村東頭的孫栓子。
「老顧!不好了!」
「你家出事了!」
顧鐵山停下步子。
「你說啥?」
「你媳婦!」
孫栓子跑到跟前,撐著膝蓋喘氣。
「胡二賴那狗東西,今天在外面說,你們家那半畝苞米苗全被他攔腰打斷了!」
「桂香嫂子去地里一看,人都氣瘋了!」
「半畝地啊,真全給禍害了!」
孫栓子抹汗。
「桂香嫂子去地里看完,找他家去了。」
「咱們聽到動靜,進去一看,她頭磕破了,血一直流。」
「現在人拉屋裡去了!」
「你趕緊回去吧!」
顧家院門開著。
還沒進門,顧青山聽見苗苗在哭。
顧鐵山進院子,眼圈紅了,手在發抖。
林桂香靠著石磨坐在板凳上,頭上裹著紗巾。
紗巾被染的通紅。
林桂香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被苗苗拽著。
苗苗蹲在奶奶腳邊哭,怎麼勸都不停。
溫巧雲端著熱水從灶房出來,看見爺倆進門。
沒等她開口,苗苗先看見了人。
「阿爺!」
苗苗撒開奶奶的手,撲過去抱住顧鐵山的腿仰頭喊。
「你快點來,阿婆被人打了,腦袋都流血了!」
院子裡沒聲了。
風從牆頭過來,把木門吹的晃了一下。
顧青山走過去,蹲在林桂香跟前。
顧青山伸手去扶,眼睛發酸。
「巧雲,你送你娘去衛生所。」
「媽,你怎麼樣?」
「還挺得住不?」
「媽沒事,血止住了。」
林桂香臉沒血色,擺了擺手。
不敢搖頭,一晃腦袋就暈。
「是誰打的你。」
顧青山得問個明白。
林桂香說起這個,開始掉眼淚。
「胡二賴那個小畜生!」
「他把咱們家苞米苗嚯嚯了啊!」
「半畝地啊!」
「我氣不過我找他去!」
「推推搡搡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被他們推倒摔牆角了。」
「撞石頭上,他們都不管我……」
顧鐵山聽完,抽出背簍底下的柴刀,轉身要出門。
顧青山跑去雜物棚,抄起靠牆的斧頭。
「爹。」
顧青山提著斧頭跟上去。
「您等等我。」
「你給我跟後頭!」
顧鐵山回頭喊了一嗓子,沒停步。
林桂香啊了一聲,急著站起來。
頭上的紗巾滑開,血往外冒。
她也顧不上,擠到前頭,張開胳膊攔在面前。
「你們這是幹啥啊!」
林桂香眼淚掉個不停。
「我都說了,這事情可能是不小心!」
「你們拿著砍刀斧頭過去,鬧出人命來,一家人咋活啊!」
「娘!」
顧青山停住。
斧頭還捏在手裡。
溫巧雲追過來,熱水晃出來潑在門檻上。
她把盆往地上一擱,去拉顧青山。
「阿爸,你先將柴刀放下。」
溫巧雲急糊塗了,拽錯了人。
「萬一鬧出人命,一家子人就真活不成了!」
「苗苗還這么小,我娘頭還流著血。」
「您再有個好歹,這屋裡就沒一個人撐著了!」
顧青山沒動。
林桂香臉上的褶子裡全是淚。
溫巧雲一邊抹眼淚,一邊拽顧青山胳膊。
苗苗抱著顧鐵山的腿,哭的發抽。
顧青山腦袋發沉。
上一世也是這個院子。
春天的雨夜,顧鐵山背著空背簍往老林子去,林桂香跟在後面提著燈。
兩個人再沒回來。
山洪衝下來的第二天,縣裡救援隊送回來兩具屍首。
顧鐵山抱著的背簍里什麼也沒有。
後來苗苗病死在木板床上。
溫巧雲站在炕邊笑,說苗苗去上學了,等放學就回來。
顧青山握著斧柄的手鬆開了。
「爹。」
顧青山把斧頭往地上一撂。
「空著手去吧。」
顧青山直起身子,看著顧鐵山通紅的臉。
「鬧出人命不好收場。」
顧鐵山盯著顧青山看了半晌。
「沒出息的玩意兒!」
顧鐵山把砍刀往地上一頓,刀尖扎進泥里。
「老子活劈了那小兔崽子!」
顧鐵山扯著嗓子喊。
「警察要抓就抓!」
「一命償一命,老子這條命不要了,也得給我婆娘討回這一口氣!」
顧青山聽到這話,繃緊的肩膀塌了下來。
「您叫什麼話。」
「一命償一命。」
「您這命是什麼命?」
「那畜生是什麼命?」
「您要出點什麼事,娘頭上的口子誰管,苗苗誰抱,家裡那幾畝苞米地誰種。」
「您償了他的狗命,咱家就四口人躺進去。」
顧青山低下頭,想起前世同一天入土的三口人,眼睛發酸。
顧青山懂事以後才知道,顧鐵山這輩子沒出過雲嶺縣。
沒包產到戶那幾年,村里生產隊爭水,拿鎬頭對鎬頭打死了人。
最後兩村支書坐下來喝頓酒,賠幾斗糧寫張字條,事就算過去了。
山里人認這套,只要不當場出了人命,村里擺平就行。
村里人都這樣,他們不懂法。
顧鐵山不知道,往後的規矩變了。
「法制宣傳這一年比一年緊。」
顧青山在心裡數著。
「再過不到一年就是八三年。」
「那年頭,別說殺人。」
「小偷小摸,當街沖姑娘吹個口哨,都可能吃槍子。」
「我爹這一刀下去,不是擺平,是把自己送進去。」
「他現在動手,肯定趕上抓典型。」
「爹。」
顧青山上前一步。
「這回您聽我一句。」
「這事交給我處理。」
顧鐵山喘著粗氣沒吭聲。
溫巧雲在旁邊看顧青山使眼色,彎腰把苗苗拉起來往顧鐵山懷裡推。
「苗苗別哭,你阿爺抱著你呢。」
苗苗哭的直抽抽,張著胳膊撲進顧鐵山懷裡,臉埋在衣服上。
「阿爺不能砍人。」
苗苗悶聲說。
「他們說刀是砍豬的,砍人犯法,阿爺殺了人會被槍斃的。」
顧鐵山手停住。
苗苗仰起臉,眼睛哭腫了。
「阿爺死了,苗苗就沒有阿爺了。」
顧鐵山站在原地,肩膀塌了下去。
他沒去碰扎在泥里的砍刀。
顧青山看看顧鐵山,又看看坐在台階上的林桂香。
「都在家等我。」
顧青山把斧頭扶正靠在牆角。
「娘,先別洗頭,就著涼水敷一下。」
「巧雲,別給娘用熱水洗。」
顧青山往大門外走。
「我出去一趟。」
沒過多久,青石溝村東頭胡家院門被人推開。
胡老憨坐在台階上抽旱菸。
煙鍋子磕在鞋底上。
劉彩鳳端著薄粥蹲在門檻上喝,臉上都是洋洋得意。
胡二賴靠在牆根吃白麵餅卷蔥。
胡老憨拿煙鍋子磕台階。
「你還吃得下?」
他瞪著胡二賴。
「打傷了人,你連個賠不是都不去!」
「賠什麼不是。」
劉彩鳳把碗放腿上接話。
「是她自己站不穩,咱兒子輕輕推一把,她自己撞牆上去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要說賠,也該她家來賠我們!」
「誰讓她來咱家鬧。」
「你還說。」
胡老憨悶聲說。
「顧鐵山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怕他個啥。」
胡二賴咬著大蔥笑。
「他老顧家就一個混球,一個混球加一個老頭,來就來。」
「誰怕誰!」
「真來了,我一隻手把他爺倆揍趴下。」
話音沒落,門口有人出聲。
「胡二賴。」
顧青山推開院門站著,聲音不大。
「你放心,我不跟你動手。」
顧青山兩隻手空著。
「打你,我還怕髒了我的手。」
胡家三口回頭看。
胡二賴嘴裡叼著餅,胡老憨的煙鍋子停著,劉彩鳳端碗的手縮了縮。
胡二賴先看顧青山,瞅見只來了他一個,膽子大了點。
他往顧青山身後一掃,臉上的笑沒了。
顧青山身後跟著人。
打頭的是青石溝村支書劉守田,中山裝上別著個章。
後頭是村生產隊大隊長孫德海,再往後是民兵連長鄭大壯。
村幹部後頭跟了十來個村民,男女都有,湊來看熱鬧。
院門外站了一片人往裡瞧。
胡老憨咽了口唾沫。
「這小子怎麼處事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要是自己一個人衝進來,我還好擺理。」
「他把大隊上這幾個人都請來了,這院子就不是我們家說了算的了。」
胡二賴也看見外頭的人了。
他把餅往嘴裡塞進去。
「喲,來了呀。」
他扯著嗓子。
「不打我?」
「我看你是不敢打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