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出鹽
謝時錦道:「火繼續燒,只要把海水熬到濃稠,等裡面的苦鹵從鹽分中濾出就停手,只用這滷水沖洗傷口,不叫它凝出鹽粒子就算不上私鹽。」
顧勛眉頭依舊緊鎖:「這法子……能瞞得住?」
雖說味道不是鹽,外形已經和鹽坨沒有太大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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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官府定要追究,就得看判案的人怎麼定義。
「不敢說一定瞞得住。」謝時錦聲音壓得很低,「可眼下沒有別的路。」
「滷水不結晶,旁人就算看見了,也不好一口咬定我們是私煮官鹽。風險能壓下去幾分是幾分。」
王文彬沉默片刻,長長嘆了口氣:「罷了,人命關天。只是千萬得小心些,此事僅限咱們幾人知曉,萬萬不可對外聲張。」
謝時錦點頭,又添了幾根乾柴。
灶火里噼啪一響,鍋里咸腥的水汽裊裊往上飄。
大火燒得旺,鐵鍋里的水漸漸沸騰,水面再度翻湧起細碎的白沫。
她不敢再繼續用猛火,將蟶子殼倒了半框進去,壓下火苗慢慢收汁。
時不時還舀起一點湯汁對著天光看濃度,再將浮沫一遍遍仔細撇乾淨。
王文彬和顧勛怕有人來打擾,就這樣一直陪著她待在這裡。
熬了近一個時辰,原本滿滿的一鍋清水,被文火收得只剩小半鍋。
鍋內的湯水變得濃稠泛黃,底部和鍋壁緩緩析出薄薄一層細細的黃白色晶粒。
層層密密的,看著粗糲卻又真切。
「出鹽了!」
「還真的煮出鹽了!」
一旁守著的顧勛和王文彬同時驚起,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大夏朝食鹽價格向來是居高不下,官鹽一斤要價六十文,若遇災年,更是直接飆升至八十到一百二十文不等。
私鹽便宜,也要三十到五十文一斤。
可私鹽是殺頭的死罪,不光賣私鹽的會死,就是吃私鹽的一樣也要下獄問罪。
現在謝時錦竟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只用海水就變出了鹽。
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暴富之路。
難怪即便是誅九族的重罪,販賣私鹽的行為依舊屢禁不止!
謝時錦神色沉靜,抬手示意湊近的二人:「先別急著取鹽,再收一會水汽。」
二人慌忙退後一步,斂著呼吸探頭往鍋里看。
等鍋內僅剩淺淺一層苦鹵時,鹽粒已經徹底凝實。
謝時錦取來竹製的漏勺,輕輕將鍋底鹽粒盡數撈起,攤在乾淨的竹簸箕上。
「瀝下來的滷水黑黃渾濁,帶著極重的苦澀味道,這是海水裡的雜味毒素,萬萬不能入口。」
簸箕里的鹽粒微黃髮暗,顆粒粗礪,遠不及市面官鹽雪白細膩。
顧勛忍不住捻了一點嘗了嘗,剛入口便眉頭死死皺起,連忙吐掉:「好苦!又澀又咸,比外頭的私鹽還要難吃!」
王文彬見狀,神色若有所思。
謝時錦卻早已料到這般結果,淡淡開口解釋:「直接煮海水便是如此。」
「無淋鹵工序提純,海水裡的苦鹼、雜毒盡數凝在鹽里,味苦性燥,雖比謝九叔吃的鹽滷塊要安全,但也不可長期多食。」
她指尖輕點簸箕里的粗鹽,聲音清晰篤定:「但有了這點鹽,我爹和族長爺爺便能保命!」
王文彬與顧勛互看一眼,心底同樣驚震。
無鹽則渾身乏力、虛軟浮腫,稍有勞作便疲憊不堪。
百姓離不開這東西,朝廷更是將製鹽的方子當做重點機密。
若他們運作得當,是否有機會建立功勳,換一個族人們遷移回京的契機?
王文彬深吸口氣,強壓下瘋狂跳動的心臟,仔細問道:「丫頭,你是不是能有辦法將你所說的什麼雜質去掉,製作出精鹽?」
顧勛也同樣眼神銳利地盯著她。
就見謝時錦點頭,「沒錯,我可以。」
「若將這些粗鹽收集起來,再築鹽坑、做淋鹵、煉精鹽,屆時便能吃上雪白無苦的細鹽。」
「當真?」二人臉色一變,驚得合不攏嘴。
狂跳的心臟還未平息,就被謝時錦兜頭一盆冷水潑下。
「你們想以此製鹽秘法上交朝廷,換取回京都的希望,幾乎不可能。」
她神色淡淡看著二人,「別忘了咱們這幾家流放到海島,本就是罪民之身,像王爺爺剛才說的,製鹽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而以我們這種身份,掌握有如此零成本的造鹽秘方,只怕還沒有上稟到皇上面前,咱們已經將所有人拖下了地獄。」
二人醍醐灌頂。
財帛動人心。
這世道不乏聰明人,否則也不會有私鹽流入市面。
這背後雖有商人逐利,但更多的是官商勾結,斂財害命!
他們在官場上浸淫多年,那些骯髒手段不知見過了多少。
只不過是太過想要帶著族人擺脫罪名身份,才一時忘了其中的風險。
「差不多了。」
謝時錦嘗一口,鹹得發苦刺舌。
她取來乾淨的細麻布過濾一遍,把濾好的濃滷水小心灌進竹筒,塞緊木塞。
再將底層乾燥的結晶單獨裝出來放在石臼中,碾成細末收起來。
滷水沒法久放,只能先存著,儘快給兩個重傷的人清洗創面。
王文彬一雙眼睛心疼地看向她掛在腰間的鹽末。
惋惜地深嘆口氣道:「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什麼叫守著寶山卻無能為力。」
「造孽!還不如不叫我知道的好。」
「誰說無能為力?」謝時錦笑得意味深長。
二人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就見謝時錦緩緩開口:「咱們只是現在不能立即用上,並不代表著將來就不能為我們創造價值!」
她之所以將這樣緊要的事直白的告訴二人,就是故意提前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咱們現在手中沒有籌碼,擁有巨額寶藏就是把命交到了閻王爺手裡。」
「可若我們將工坊經營到一定規模,成為資本,拿到入場券自然能撬動一方格局。」
她從一開始建造工坊,除了因為自家缺少勞動力和自保的手段,需要和家族捆綁。
更重要的是,她並不甘心於一輩子困在這座荒島上。
她爹是大夏朝最年輕的將軍王,兩個弟弟聰明可愛,若只能一輩子做一個平凡的漁民,實在浪費天賦。
生而為人,既然不能夠人人平等。
那她也要打破規則,成為掌握話語權的另一種人。
顧勛和王文彬同時看向她,震驚於她所展現出的野心與格局。
更是頭一回覺得,這丫頭是個做大事的人。
謝時錦一瞬間又收起身上所有的鋒芒,笑得仿佛剛才說這番話的另有其人。
「咱們現在一貧如洗,連吃住都是問題,更別提將來的事兒。」
「咱們現在重中之重,還得是將賦稅解決完,再來想想如何預防海寇危機。」
二人相互看一眼,無聲笑了。
是啊!他們流放到此地,滿打滿算才不過半月有餘。
族人吃住難題都沒有徹底解決,就想著回京,是他們跟著錦丫頭過了幾天飽肚子的好日子,就真以為天下太平,萬事無憂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他們這快要生鏽的腦子,也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