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東升他娘
「錦兒!你在哪兒?」汪氏嗓子沙啞,整個人站在礁石上搖搖欲墜。
謝時泉怕她跌落進浪滔里,守在一旁勸慰:「嬸子,您別急,三叔身子還沒好,錦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事情發生太過突然,顧勇父子趕回山洞和謝遠威說明情況後,整整一天一夜,大家都圍著北礁灘一點點搜尋。
「這孩子,一個人就敢去追海寇,簡直胡鬧了些!」顧勛赤著腳踩在礁石上,神色沉重。
王文彬扶著礁石,跺了跺發麻的腳:「你們別一個個哭喪著臉,錦丫頭那孩子水性好,心裡成算足,能出什麼事?許是海上迷了方向,得多費些時間。」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顧勇悶頭在鑿一塊簡易的單人小船,錘子敲得叮噹響。
忽然一錘砸偏了,把手背磕出一道血印子,他也不吭聲,血都不擦的繼續敲。
顧勛跳下礁石,搓了把臉:「行了!人當時沒攔住,現在自責能有啥用?你就是現在能挖出個小船,沒有海上航行線路圖,去了只會迷失方向!」
「這片海域暗流多得很,你一個人出去,沒找到錦丫頭再把自己搭進去,到時候是她救你還是我們救你?」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等著?」顧勇紅著眼,急得脖子都粗了。
王文彬猛的起身,指向遠處的海面:「你們看,是不是有船來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齊刷刷抬頭。
海天相接處,一道淺淺的小黑點出現。
一葉小舟隨著浪頭飄蕩著,一顛一顛地往這邊來。
顧勇扔下手裡的工具,拔腿就往水裡跑,等跑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喊:「不對啊,這船不像是咱們做的。」
顧勛將手掌擋在額頭前,眯著眼看了半天:「船上好像、有人?」
汪氏一聽,立即爬起身朝海里沖:「錦兒……」
「唉!三嬸兒,您慢些,注意安全……」
小舟在所有人注意下,漸漸近了。
船上高高壘砌的貨物堆成座小山。
眾人探過頭,紛紛朝貨物後頭的人。
不是謝時錦。
收有人眼底的光又再度熄滅。
「錦、錦兒……」汪氏更是在看清人的瞬間,雙眼一閉,昏迷了過去。
「三嬸!」謝時泉連忙扶著她,將人背上了岸。
顧勛趟水過去把船拽住,王文彬也跟著下水幫忙,兩人合力將船拉上淺灘。
船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佝僂著身子,雙手死死攥著船幫。
她半舊的粗布衣裳被海水打濕了大半,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陳氏在船上坐了一夜,手都僵了,被人扶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栽倒。
「咳咳……」
「你是誰?怎麼一個人漂到這兒來了?從哪兒來的?」顧勛一邊給她拍背順氣一邊問。
陳氏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我、我找謝時錦,謝姑娘……」
顧勛和王文彬對視一眼,回頭仔細打量她,「你認識錦丫頭?」
陳氏渾身無力的搖了搖頭:「不認識。」
「我兒子叫陳東升,他送我來找島上的謝姑娘心善,讓我來投奔……」
她話說一半,人也昏迷了過去。
一時間兩個女人都昏迷不醒,王文彬和顧勛商量後,讓人先抬了她和汪氏回山洞。
顧勇和謝時泉留下來,帶人繼續在海邊搜尋謝時錦的下落。
到了山洞,李氏幫著給陳氏餵下野薑湯熬的棕糖水。
片刻後,陳氏悠悠睜開眼睛。
「你是東升小哥的娘?」
顧勛在一旁趕緊問:「您真是從青陽來的?」
陳氏一聽,見這裡的人都認得陳東升,眼眶瞬間就紅了。
眼淚兜不住的往下砸。
「東子他……嗚嗚……」
她哭得撕心裂肺,顧勛和王文彬對視一眼,「東子娘,您先別哭。」
「您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陳氏抬起袖子擦淚,等稍稍平復後,才道:「東子他被抓了!」
「不對,不是被抓,是逃了,我走的時候他還在被人追……」
她說的語無倫次。
李氏給她倒了碗水,王文彬壓著聲讓她別插嘴,先聽人把話說完。
陳氏捧著碗,手指還在抖。
斷斷續續的,還是開了口:「我兒說青陽縣裡開始徵稅,不光得交人丁稅,還有人趁機強行徵兵。」
「我兒說,那些人說話流里流氣,見著壯年男丁就抓,即便交了稅銀也沒用。那些人抓了男人就往外押,說是送去西嶼海寨。」
她抹著淚道:「我兒還說,讓我告訴謝姑娘,往南逃的流民馬上要大批過來了。」
「海寇的寨子明目張胆地在擴建,萬洲島得早早設防、嚴加戒備。他讓我一定把話帶到。」
王文彬聽完,臉色沉得像鍋底:「官寇勾結?這幫畜生。」
李氏注意到陳氏話里另一件事:「大嫂子,您是東升哥推上船的,那他自己呢?」
海岸上,凌風解決完追著要擄走陳東升來的幾人,回頭帶著他看向浩瀚的海面。
凌雲手持王府的令牌,調來一艘軍船,三人極速朝萬洲島追。
荒島上,碎金般的霞光鋪遍海面,潮風溫柔吹散了連日的血腥與疲憊。
謝時錦蹲在篝火邊,指尖撥弄著烤得焦黃流油的黃魚。
魚皮被烤得酥脆,淡淡的鮮香壓過了海魚本身的腥氣,撒上一點野蔥,香味兒直撲鼻端。
她將烤好的魚遞到墨瑾淮面前,語氣清淡平和:「吃吧,沒毒,好歹能先填填肚子。」
墨瑾淮猶豫片刻,抬手接過,「多謝姑娘。」
魚身完整,刺細且密。
他長睫微微輕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為難。
墨瑾淮低頭,小心翼翼撕下最邊緣無刺的焦脆魚皮,慢慢送入口中。
咸香微焦,口感極好,是絕境裡難得的美味。
謝時錦坐在對面,隨意掰下魚肉熟練剔掉細刺,小口吞咽,動作自然又利落。
等吃到一半兒,謝時錦餘光瞥見他拘謹生澀的動作,微微挑眉。
這人看著一身矜貴氣度,身形挺拔骨相絕佳,不似尋常平民,偏偏吃魚笨拙得可笑。
全程小心翼翼、束手束腳。
仿佛手中烤魚是什麼棘手之物。
「你不會吃魚?」謝時錦隨口發問,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疑惑。
「不太會,幼時被魚刺傷過,自此便不太敢碰。」墨瑾淮隨口道。
晚風輕輕吹過,撩動他額前凌亂的碎發。
蒼白的側臉在落日霞光下,褪去了朝堂殺伐的陰鷙冷戾,只剩下難得的溫順乾淨。
「你不是說不記得自己是誰?怎麼又知道年幼的事?」
謝時錦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逐漸多了一絲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