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水很多的那個淼……


  姜渺比誰都清楚,她今天是來賣的。

  她不是賤,而是比誰都明白,有些人的一句話,勝過別人千跪萬求。

  姜渺規規矩矩站在包間中央。

  流光溢彩的燈,從她臉上掃過,驚艷了所有人的眼。

  「這是淼淼。」

  領頭的麗姐開口。

  姜渺正要上前,一道喉嚨響起:「我知道,姜渺嘛,姜家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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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長的腔調,散漫的惡意。

  姜渺視線掃過去。

  說話的人,身形微豐,一張焦黃臉,刻著薄嘴唇。

  很平平無奇的長相。

  姜渺後背卻宛如蟑螂爬過。

  當初父親倒台,一眾高官緊跟落馬。

  六年過去,她原以為那些熟面孔早沒了,沒曾想竟有『周奇』這條漏網之魚。

  形容漏網之魚其實不太對,今天這局是魏光正攢的,周奇能坐在這兒,十有八九是成了魏光正的狗腿子。

  挺合理的。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周奇從前都能把她那個性子硬的老爸吹得心花怒放,魏光正也不例外。

  不過。現在要緊的是不能讓他認出自己,影響了計劃——當年父親出事前,最後一個項目就是舊城,想要調查當年的真相,只有接近如今舊城最大的坐地戶,魏光正。

  姜渺攥緊拳,挽起唇笑:「先生認錯人了吧,我叫淼淼,三個水的淼。」

  「三個水的淼?」周奇揚眉,「真有那麼多水?」

  語調輕浮又油滑。

  換作從前,姜渺能當場大鬧,將他腦袋開瓢。

  如今,她學乖了。

  姜渺掐起喉嚨,妖妖媚媚道:「那就得看哥哥今天能不能帶我回去了……」

  周奇:「不急,等沈先生和老大來。」

  姜渺身子微微僵直兩分,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因為周奇眼裡那毫不掩飾的興趣味,更因為,他話里的那個『沈』。

  下一秒。

  『磕嗒』聲響。

  門開了。

  切入一線鈷黃色燈,光柱子似的,劈在姜渺背上。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男人嗓音沒什麼情緒,像幽谷里迂迴的清風、無人之境的冰封,冷得透徹、遙不可及。

  姜渺卻聽過不一樣的。

  暗啞、磁性。

  帶著磅礴野性的欲。

  一遍又一遍,咬她耳朵,問她「喜歡嗎」。

  巔峰那幾秒,顫抖地,叫她「渺渺」。

  姜渺低下腦袋,死死咬住唇。

  她幻想過無數次和沈硯川的重逢。

  便利店同拿一罐飲料、地鐵上擦肩而過……

  卻從未預料過是在這裡。

  這樣的她……

  這樣穿著三角連體泳裝,低胸露背,將那裡形狀包裹得清晰可見的她。

  以至於,此時此刻她竟生出一絲妄想:或許,只是同名,聲音相似的人?

  姜渺怔忪時,周奇放聲道:「沈先生,您瞧瞧,這是誰?」

  來人沒說話,腳步聲卻漸清。

  直到……拂面一抹清寒香,姜渺心臟驚跳,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認出他,瞬間就在男人歇落的陰影里屏住了呼吸。

  「抬頭,給沈先生瞧瞧。」周奇催促。

  姜渺指節攥得泛白,紋絲不動。

  吧檯邊,長沙發窩著的幾人,緊跟起鬨、嗤笑,「抬頭啊!」、「婊/子裝什麼矜持?」。

  如同冷水滴進了熱油,場子頓時激烈起來。

  麗姐焦急如焚,唯恐得罪這些金貴的毒頭,兩步上前,粗暴地拽起姜渺的臉。

  「沈先生,是您認識的人嗎……」

  麗姐喉嚨漸漸輕了。

  所有聲音也都跟著堙滅,歸為闃靜,只剩他與她。

  彩燈旋轉,灑在男人臉上,如映在水面,一浪接一浪,蕩漾、破碎,漸漸凝結成記憶中那個模樣……又恍惚比記憶中那個,輪廓更深,五官更英挺,氣質更沉更冷。

  姜渺喉嚨緊澀,猶豫要怎麼掩飾身份時。

  沈硯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霎收走了,那樣的輕描淡寫。

  姜渺聽到腦中『嘭』的一聲。

  仿佛開場的香檳。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片段,頃刻噴涌而出。

  最開始追沈硯川。

  知道他有支鋼筆,是沈父彌留之際給他的。

  因其使用多年,早就出不了水。

  原廠又倒閉。

  她只能在網上重金求購同型號的舊筆,請求老師傅逐支拆開、比對。

  修復期間,又怕老師傅不知輕重損傷了筆,便全程守候在旁,整整三天。

  那種不辭辛勞、連同他的過去,也想一併珍重的心情,卻在她滿懷期待遞給他鋼筆時,被一句「誰准你碰它」而擊碎。

  後來,同居。

  他搬來她的公寓,她興致勃勃將他的衣服掛進衣櫃,因為看見他的衣服和自己的緊緊挨在一起而偷偷竊喜。

  然而,那些衣服,他再也沒碰過。

  還有,他們的第一次。

  他以為她哭是因為太痛。

  其實她哭是因為——那個時候,他甚至都不願意吻她。

  即便如此,她仍是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點,時間再久點。

  水滴石穿。

  終有一日,他會看到她的好,喜歡上她。

  直到溫柔出現。

  她才終於明白過來,很多事可以靠堅持和付出換來結果。

  但好感不行。

  心動不行。

  因為,喜歡,本就是一件極其主觀且最誠實的事。

  她憑什麼要因為自己喜歡,就去強迫別人也反饋同等的喜歡。

  更憑什麼因為自己的求而不得遷怒他,拿他母親的救命錢,威脅他和自己在一起,還逼他在冷風裡等自己下課,在胃痛時陪自己飲冰、吃辣……

  換成誰,誰都會覺得這段關係,屈辱且噁心。

  恨不得一鍵清除,全當沒發生過。

  所以,現在,她十分懂事地搶先道:「沈先生尊貴,不可能認識我這種人。」

  沈硯川盯著她,沒作聲。

  陡然的靜默,宛如凌遲,姜渺幾乎快要撐不住笑時,沈硯川斂了眸,平聲道:「的確不認識。」

  姜渺心臟墜了下,卻加深了笑容。

  僅存的一點自尊,讓她不想流露一點可憐相。

  沈硯川頓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蟄身,往沙發走。

  所有人立時往兩邊挪,騰出中央的空給他。

  沈硯川單手解下西裝扣,落座,精碩的胸肌頂著灰色襯衫,一起一伏,難以言說的性張力,「魏先生呢?」

  周奇趕忙迎道:「一會兒就到,他讓沈先生您稍等。」

  沈硯川『嗯』了聲,沒再說話。

  姜渺眼觀鼻鼻觀心,有些打退堂鼓了。

  她不瞎,看得出來沈硯川地位不低,甚至周奇也不如她猜測的只是魏光正的狗腿子,反倒……更像是二把手。

  周奇但凡把她和沈硯川的事漏到魏光正跟前……

  「淼淼是吧?」周奇驀地發問。

  姜渺背脊一緊,努力將往中央看去的視線移到周奇臉上,「是的。周先生。」

  「是雛兒嗎?」周奇摩挲下頦,將她上下打量,「我瞧你剛才——那麼騷……」

  所有人都不知道。

  那個被公認清冷、禁慾的海大男神——沈硯川,背地裡有多悶騷,多縱慾。

  被迫和姜渺在一起的那段時間。

  浴室、廚房、玄關……甚至沒拉簾的陽台。

  但他最喜歡將她拉在鏡子前……讓她好好看看……她渴求、迷戀他的樣子。

  從前姜渺以為是他動了情。

  後來她絕望之際,給他打電話,聽到那邊一聲聲溫柔的高吟和他的低喘,才知道他從沒有喜歡過她。

  他和她的每一次……都只是在發泄、在報復她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

  他要她好好看看,你再欺凌我又怎樣,還不是得被我……艹

  姜渺睫毛微微顫抖,再次迎向周奇視線,嬌滴滴的,「當然是呀~」

  話音落,男人視線射過來。

  如雷幻電。

  死死鑿在她臉上。

  似要鑿出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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