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筆勾銷


  「孩子已經夭折了,」薄徽聿的語氣很平靜,「活著的人必須振作起來。」

  容妤看著薄徽聿,只覺得他雲淡風輕得有些冠冕堂皇。

  容妤輕輕地笑了一聲,聲音小得可以被風吹散。

  她忽然覺得自己忍不了了,也沒辦法再等了。

  好可笑。

  所以只有她一個人在為了孩子傷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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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因為不愛她,所以她的孩子是死是活,於他而言都不重要?

  「你到底為什麼事事偏袒容曦?」

  這個問題似乎讓薄徽聿很苦惱。

  他閉上眼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當初我奶奶重病,是容曦捐了一顆腎,也是她寸步不離地照顧。」薄徽聿語氣不耐煩,「光是這一件事情,我們薄家就欠她一輩子!」

  「可是孩子是無辜的!」

  薄徽聿煩躁地深吸一口氣。

  「當時醫生和我都說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合適懷孕。可你非要違背醫囑,留下孩子,那就應該做好落胎的打算。」

  她想留住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反過來還成她的錯了嗎?

  容妤死死地咬著後槽牙才忍住險些脫口而出的真相。

  那顆腎,分明是她獻給薄老夫人的!

  是因為薄家所有人都懷疑容妤接近薄徽聿是別有用心,再加上她與薄徽聿在酒後一起過夜後,薄徽聿更覺得她居心叵測。

  所以容妤不想把自己的善良,變成挾恩圖報、嫁進薄家的籌碼,更不願意老人家一把年紀了還要感恩她一個小輩。

  她不想道德綁架薄徽聿,對方卻責任感極強地娶了她,但厭煩她到了極致——

  「容妤,這場婚姻是你算計來的,所以即便我娶了你,你也什麼都不要肖想。」

  而那時,容妤希望自己與薄徽聿的婚姻是純粹因為愛,不希望這其中參雜對她的愧疚。

  更想一直厭惡自己的薄老夫人能真正地認可她這個人。

  所以她閉口不提,日復一日地掏心掏肺照顧薄家人。

  就連容曦照顧老夫人時,哪怕保溫盒的飯菜也都是容妤親手做的,她也一聲不啃,只叫容曦替自己轉送。

  結果到頭來,這一切都成為了容曦這個冒牌貨的功勞!

  難怪薄老夫人一直不喜歡她,卻對容曦慈祥溫和。

  也難怪無論容妤如何努力,薄徽聿對她的態度都始終如一的冷漠。

  容妤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為了報答容曦,就可以委屈我和孩子?」

  「是。你是我的妻子,就該和我一起償還容曦的恩情。」

  容妤沒想到薄徽聿答得這麼幹脆,果斷得將她準備好的所有話全部堵了回去。

  再問一次,如果薄徽聿對孩子還是這麼冷漠的態度,那她也不會再不識好歹地告訴他,孩子還活著。

  至於那顆腎?

  從前容妤不說,就沒期望過薄家給她什麼補償。

  如今她與薄徽聿的婚姻岌岌可危了,她就更不會說出來自尋煩惱了——沒有必要,也沒有價值。

  一顆腎的恩情,剛好與她帶走孩子一筆勾銷!

  「那如果孩子活著,你也會為了容曦,放棄孩子嗎?」

  薄徽聿沉默了一瞬,「對,我會。」

  他看著容妤,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關心的話卻被突兀的手機鈴聲打斷。

  薄徽聿接通電話,走到門邊壓低聲音。

  可病房裡很安靜,落針可聞,何況是通話聲。

  容妤清楚地聽見容曦在電話那頭哭著說了什麼,隨後是薄徽聿溫聲地安撫。

  「……嗯,別怕,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薄徽聿看向容妤。

  「你自己冷靜吧。」他嘆了口氣,耐心也跟著告罄,轉身離開。

  「砰」!

  門被大力合上,震得容妤不由地顫了顫。

  偌大的病房內只剩她自己。

  就像這幾年的婚姻里,她無數次獨守空房的那些夜晚。

  從前,容妤會不厭其煩地等薄徽聿回來,一遍遍地將飯菜熱好。

  但現在,她不想等了。

  因為薄徽聿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為了容曦拋她而去。

  還好她沒有告訴薄徽聿孩子還活著。

  他不配。

  容妤搖鈴叫來護士。

  護士看見她紅腫的眼圈和慘白的臉色,顯然嚇了一跳:

  「您不舒服嗎……」

  「我想去保溫房,看看我的女兒,可以嗎?」

  容妤被送到醫院時,情況很糟糕。

  她身體底子不好,體重根本達不到要求,再加上大出血,醫生說幾乎九死一生。

  但朦朧之際,容妤聽見醫生說孩子不足月,如果她死了,孩子一定保不住。

  所以她拼了命地活了下來。

  保住了女兒。

  容妤隔著保溫箱,看著女兒小小的一團,渾身插滿了各種針管,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對不起,」她流著淚呢喃。

  「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讓你這麼辛苦地活著。」

  「是媽媽選錯了人,讓你註定不會有父親的疼愛……」

  如果她沒有一直對薄徽聿抱有期待,傻乎乎地等那人回心轉意。

  就不會在得知真相後徹底崩潰。

  又怎麼會受刺激大出血,導致她精心呵護的寶貝早產出世?

  隔著一層厚實的玻璃,容妤伸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小手。

  每摸一寸,心便更著揪緊一分。

  都是她從前的軟弱和忍讓釀造了今天的悲劇。

  如果她早些看出那些不對勁,早些發現蛛絲馬跡,事情也許不會到這一步。

  容妤唇畔浮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過往被她忽略的細節也逐漸在腦中清晰。

  傳聞剛說薄徽聿豪擲千金送金絲雀出國深造,後腳容曦便被國外頂尖的大學破格錄取,隨後赴美讀書;

  薄徽聿去到美國出差,抵達和離開的兩天,容曦都會在朋友圈發一張機場的圖片;

  那場薄大的煙花秀,其中一個圖案就是容曦名字的簡寫「RX」;

  甚至薄徽聿家人對她們姐妹二人的態度也截然相反——

  薄老爺子很喜歡容曦,卻對她這個兒媳婦冷冰冰。

  容妤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地捏緊了拳頭。

  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原來這麼多年,所有人都瞞著她。

  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她向薄徽聿求之不得的,全都是容曦得來不廢吹灰之力的!

  容妤和薄徽聿說自己想繼續讀書學習,薄徽聿說他們的小家需要人照顧,轉頭卻寧可捐一棟樓都要送容曦深造。

  薄徽聿出差從不讓容妤接送,不是因為有隨行的助理,而是因為不能讓她和容曦碰面。

  ……

  容妤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自己一直逃避的真相:

  父母不愛她,她的丈夫也不愛她。

  原來這一生,她從未被任何人堅定地愛過。

  淚水沾濕眼眶,讓眼前的場景暈上了一層霧氣。

  容妤抬起手用袖子拂去眼淚,看著像幼貓一樣可憐的女兒,眼中的悲傷逐漸被堅韌取代。

  薄徽聿根本不愛她,也不會愛她的女兒。

  她不要女兒往後和自己一樣過這樣淒涼、不被重視的生活。

  她要帶著女兒走。

  離開這些不值得的人。

  「您好,方便填一下信息表嗎?」護士將一張表格遞給容妤,「後續孩子的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

  容妤急忙整理好心情,擠出一個笑:「方便的。」

  將表格填完,她遞迴給護士。

  「您沒有填孩子爸爸的信息呢?」

  「我女兒沒有爸爸,」容妤語氣溫和而堅定,「我會是她唯一的監護人。」

  早產兒在生命體徵穩定前都不能離開保溫箱,容妤看了許久才戀戀不捨地回到病房。

  剛踏進房間,她原本稍有緩和的心又重新墜入谷底。

  「姐姐。」

  容曦站在她面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容妤平坦的小腹。

  容妤像是沒看見,掠過她直愣愣地坐在病床上。

  「姐姐,你的女兒再怎麼說也是我的外甥女,我心裡也不好受……」

  「你到底想說什麼?」

  容妤不想看兔死狐悲的戲碼,她冷聲打斷容曦。

  光從窗外照進,叫她看不起逆光而站的容曦的表情。

  容妤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看清過這個妹妹。

  她永遠是被偏愛的那個,明明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但偏偏她總是想要容妤擁有的東西。

  即便她擁有的東西寥寥無幾。

  「我是來和你道歉的。」容曦走上前,坐在容妤身旁,「今天,我收到了心樂樂團的錄用通知,後來才知道,之前你也在競聘樂團的小提琴首席……」

  容妤的心猝然一揪。

  她猛地轉頭看向容曦:

  「你說什麼?」

  容曦垂下頭,帶上了哭腔,「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徽聿說我很合適這個位置,就幫我打點了一番。」

  「姐姐,如果我知道你也在競聘,一定不會和你爭的。可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伸手想拉住容妤的胳膊,卻被容妤猝然躲開。

  容妤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一盆冰水澆透,從頭到腳都僵得不成樣子。

  容曦也許真的不知道,可薄徽聿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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